
立冬藏趣
杨春杭
霜降向人寒,轻冰渌水漫。当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进院角的积水里,立冬便悄无声息地到了。
每年11月7日前后,太阳走到黄经225度,立冬便到了。在二十四节气的序列里,它是第十九个,也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四立”中的最后一“立”。古人造字极讲究,“立”是开始,“冬”却不止是冬天——《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秋收的庄稼晒干入了仓,该冬眠的动物钻进了土,连人的日子也跟着慢下来、收起来。所以立冬从来不只是气温的转折,它更像一声号令:天地间的一切,都该学着“藏”了。
但“藏”这件事,远没有字面上那么枯燥。藏得好的,藏出了滋味;藏得妙的,藏出了诗;藏得久了,还能藏出一些让人会心一笑的误会来。
先说一个古人闹过的“生物学乌龙”。立冬三候的最后一候,叫“雉入大水为蜃”。雉是野鸡,蜃是大蛤蜊。古人观察到,立冬之后野鸡一类的大鸟渐渐不见了踪影,而海边却冒出许多外壳纹路和野鸡羽毛颜色相近的大蛤蜊。于是他们得出一个极其大胆的结论:野鸡跳进水里,变成蛤蜊了。这当然不是真的。野鸡只是躲起来过冬了,蛤蜊也只是恰好到了肥美的时节。但古人那种认真地把两件不相干的事凑在一起、还凑得理直气壮的本事,细想起来竟有种孩子气的可爱。他们不是在搞生物学,是在给季节的空白找补一个说得通的故事。冬天太安静了,总得有点什么在发生。
其实立冬三候,候候都有这种“看走了眼”的趣味。一候“水始冰”,水面刚刚结起薄薄一层冰,太阳一照就化了,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满池的碎银子;二候“地始冻”,土硬了,但还没硬透,脚踩下去表面裂开,底下仍是松的——古人说“冻未至于拆”,拆是裂开的意思,裂而不散,像是大地在试探性地攥了攥拳头。到了三候“雉入大水为蜃”,冬天的筋骨才算真正舒展开了。三候串起来看,是水在收、地在收、连飞禽都在收,收得一个比一个彻底。而那个把野鸡收成蛤蜊的误会,恰恰是古人在观察自然时留下的一枚俏皮的指纹。
立冬的“藏”,在农事上却是实打实的硬道理。北方大地开始封冻,农林作物进入越冬期,田野里能收的都收了,能藏的也都藏了。但“藏”不等于“闲”。有的地方,立冬前后还是冬小麦播种的最后窗口期,农户抢着墒情把种子摁进土里,每亩播量要比适播期多出不少,算是给来年的夏收押下一注。更北的地方,菠菜和大蒜是越冬的“懒汉菜”。菠菜能耐零下九度的低温,霜打之后叶片反而更甜糯;大蒜埋下去,整个冬天几乎不用管,只在“夜冻昼消”的时候浇一次冻水,剩下的交给土地自己去办。南方的忙碌则是另一种节奏:江南抢种晚茬冬麦、移栽油菜,萝卜和生菜这类速生菜,播下去三四十天就能端上桌。同一片国土上,有人在“藏”,有人在“抢”,节气的分寸感从来不是一刀切。
草木的变化比人更诚实。立冬前后,梧桐叶泛黄,乌桕和紫薇的叶子染上艳红,风一过就打着旋儿往下掉,像是树在给自己写信,写一封烧一封。香山的黄栌这时候也红透了,满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炭火,可惜这火是冷的,烧不了几天就被北风扑灭。银杏更是干脆,一夜之间就把一树金黄卸得干干净净,树下铺成一条毯子,踩上去“沙沙”响,像秋天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菊花是这时候最不肯退场的角色。宋人钱时写立冬前一日霜对菊,说“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其实菊花何止不负秋,它连初冬的场子也一并撑了。元代仇远看到的立冬是“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南方这时候还谈不上冷,叶子半黄半绿,梅花甚至已经隐隐透出消息。而苏轼那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写的虽是赠友,却把初冬的丰饶写得比春天还理直气壮。荷叶败了,菊残了,可橙子黄了、橘子绿了,冬天有冬天自己的一套颜色。
说到颜色,立冬的调色盘其实比人们以为的丰富得多。不只是萧瑟的灰和黄,还有柿子的橙红——经了霜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没来得及收的小灯笼,摘下来咬一口,凉丝丝的甜能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还有山茱萸的殷红、女贞子的紫黑、南天竹的珊瑚珠,这些果实偏要在万物凋零的时候把自己亮出来,像是冬天特意留下的一把糖。古人管这叫“冬藏之色”,藏在冷色调底下的暖,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诗人们写立冬,常常写的是“藏”的另一面——人心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李白立冬那天懒得写诗,冻住的笔搁在一旁,炉上温着酒,喝到微醺看墨渍都像雪:“醉看墨花月白,恍凝雪满前村。”这是把冬天的慵懒过成了体面。陆游则相反,屋子小得只能容膝,墙矮得只齐肩膀,刚过了发棉衣的月份,又到了该穿裘的季节,炭要一寸一寸地攒,棉被的絮要一铢一铢地称。可他写到最后是“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穷归穷,冷归冷,该欣然还是欣然。最妙的是明代王稚登那句“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他不说大雪将至,不说北风呼号,只说今晚比昨晚冷了一点。这一点,就是立冬之后每一天的节奏:寒冷不是砸下来的,是渗进来的,一天多一分,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离不开棉袄了。
宋代的紫金霜写过一首《立冬》,里头有一联极有意思:“门尽冷霜能醒骨,窗临残照好读书。”天冷了,骨头反而被冻得清醒,太阳快落了,那点残光恰好照着书页,倒比大白天读得进去。这是把冬天的清冷读出了滋味,冷有冷的好,暗有暗的好,就看你会不会用。还有一首无名氏的立冬诗,说“黄杨倔强尤一色,白桦优柔以半疏”——黄杨在冷天里颜色不变,倔强得很;白桦却已经落了一半叶子,优柔寡断的样子。把两棵树写成了两个人,一个硬骨头一个软心肠,冬天里站成一排,倒像是街坊邻居在院子里各过各的日子。
说到棉袄,现代诗人犁夫有一组写立冬的诗,里面有一句我每读必笑:
人收藏的方式
是穿上秋裤
把夏天晾在阳台上的
最后一件短袖
叠好
放进衣柜最底层
像合上一本
读过很多遍的书
知道结局
但舍不得扔
把穿秋裤这件事写得如此郑重其事又略带不甘,大概是每个北方人入冬时共同的心理活动。他还写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包了饺子,你那边冷不冷”,一下子就把节气从天文历法拉回到了厨房的案板上。
立冬吃饺子,北方人有一套自己的解释。饺子谐音“交子”,立冬是秋冬之交,所以得吃。更朴素的说法是饺子形似耳朵,吃了冬天耳朵不冻。这两种解释哪个更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冬那天,一家人围在一起,有人擀皮有人包,热气从锅里腾起来糊住窗户,外面冷不冷忽然就不太要紧了。我小时候包饺子总爱多放馅,皮撑破了就捏成个圆球,母亲说那是“元宝鼓了肚”,来年不缺钱,于是那盘破饺子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专利。后来才知道,元宝是不是鼓肚跟来年有没有钱没半点关系,但母亲说得那么笃定,笃定到我至今看见鼓肚的饺子还是觉得吉利。这就是节气的魔法,它把一些毫无逻辑的话变成了家庭内部的真理,一代传一代,比任何科普都管用。
南方人则进补得更直接,鸡鸭鱼肉一起上,姜母鸭在砂锅里咕嘟着,中药材的味道混着肉香,是另一套过冬的仪式。潮汕人立冬要吃甘蔗,说是“立冬食蔗齿不痛”,甘蔗在炉火边烤热了啃,甜水从嘴角淌下来,倒也真觉得牙口硬了几分。南京人讲究吃生葱,说“一日半根葱,入冬腿带风”,生葱就着饺子吃,辣得人眼泪汪汪,偏说这是把寒气逼出来了。所谓“立冬补冬,补嘴空”,补的哪里只是嘴,补的是一整个秋天耗掉的力气,和即将面对漫长寒意时那点需要被食物垫底的底气。
还有一个细节,知道的人不多。立冬在古时候不只是节气,它曾经是“年”。周代以十一月为岁首,立冬前后正是“十月朔”,秦人叫“秦岁首”,本质上就是过年。天子要率三公九卿到北郊行迎冬之礼,穿黑衣、骑黑马、打黑旗,连祭祀用的玉器都是黑色的——北方属水,水色黑,冬在五行里对应的正是水。赏赐冬衣,抚恤孤寡,一套仪式做下来,整个朝廷都跟着换了季。后来历法改了,年挪到了正月初一,但立冬身上那层“节”的底色没有完全褪干净。在一些地方,立冬仍然带着祭祀和宴饮的旧影子,像一个退居二线的老演员,戏份少了,功底还在。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真正算得上“意想不到”的事。立冬的“冬”字,在甲骨文里画的是一根绳子两端打结,意思是“终结”“到头了”。可古人偏偏在这个“终结”的节气里,安排了一个最热闹的吃食——饺子。饺子的形状像元宝,也像耳朵,更像一个把馅料严严实实裹起来的包裹。冬天把万物藏进土地,人把滋味藏进面皮。 藏的姿势不同,道理是一个:好东西不能晾在外面,得包起来,得捂着,得等它自己慢慢熟。
所以立冬到底在藏什么?庄稼藏进了仓,动物藏进了洞,土地藏起了温度,人藏起了话、藏起了力气、藏起了夏天那件舍不得收的短袖。但藏不是消失,是换一种方式待着。菠菜在地里冻着,开春更甜;大蒜在土里闷着,来年抽薹;麦种在墒情里睡着,等着被雪盖上一层被子,农谚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就连那个变成蛤蜊的野鸡,虽然是个误会,却误得让人心里一暖——古人宁愿相信消失的东西只是换了副模样,还在某个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活着。
立冬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五点暗了,六点像深夜,七点得把所有的灯打开,假装白天还在。可灯开着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饺子出锅的热气,电话里有人问你冷不冷,衣柜最底层那件短袖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年。万物皆藏,藏不住的是日子还在往前走。 走到最冷的那一天,就该往回转了。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