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有味耐寻思
李 皓
多少次奔赴京城,流连皇城古建、街巷名胜,感叹于首都的宏伟博大。而作为直辖市的天津却安安静静地傍在一旁,像一位隔壁爱笑的老街坊,被我经年累月地忽视了。我总是下意识地认为,京华风光无限,近在咫尺的天津,充其量也只是个京城的陪衬,不必专门腾出时间去探访。及至不久前忽然心血来潮,报了个跟团二日游,涉足津沽大地之后,我才如梦初醒:这京城的近邻里,竟藏着一整套独属于自己的沧桑与浪漫,还有着别处复制不来的“津味儿”。这味道,沉在博物馆的千年文脉里,藏在五大道的万国洋楼间,荡漾于海河晚风之中,最后沉落到方言、称呼与茶馆的相声里,让人越咂摸,越觉得妙趣无穷,耐人寻思。
天津博物馆是一处必须正视的所在。步入那恢弘阔朗的立体空间,仿佛一下子踏入了漫漫的华夏时光长河。展厅沉静大气,柔光缓缓抚过一件件跨越千秋的文物。远古先民遗存、斑驳青铜、温润古玉,再到宋元书画、明清瓷珍,一条绵延五千年的文明长卷,在眼前徐徐铺展。跟着导游的讲解缓步穿行,仿佛跟着先民走过披荆斩棘的岁月,见证朝代更迭、世事浮沉。馆中“中华百年看天津”专题展,更是埋下一条巧妙的引线,等着我们走出馆门,到老城街巷之中,去寻访近代津门的风云往事。此刻方才明白,天津并非只有近代租界的故事,它深深扎根在华夏文明的厚土之上,历史的纵深,远比我从前想象的辽阔厚重。
辞别博物馆,天津近代的另一面,又缓缓舒展在我们眼前。五大道,是津城的一张亮眼名片。高大法桐树撑开层层绿荫,长长的街道浸在阴凉里,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小洋楼静静伫立,英式、法式、德式、意式错落交织,堪称一座露天的万国建筑博物馆。这里昔日是旧租界地带,百年之前,无数风云人物在此落脚安居。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红砖墙面投下斑驳碎影,街巷安安静静,少有闹市喧嚣。沿路前行,便来到张学良故居。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精巧雅致的小洋楼,是抗战全面爆发前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居所,前后共居住了七年之久,他们的儿子张闾琳也出生在天津。屋内陈设尽力复原旧时模样,书桌、沙发、复古吊灯,一器一物,都封存着一段段跌宕往事。山河飘摇的岁月里,抉择、悲欢与挣扎,尽数收在这一方小楼之中,让人驻足凝神,感慨万千。
从五大道转到赤峰道,“瓷房子”猝然闯入我们的视线,第一眼便让人惊叹不已。一座法式老洋楼,外墙密密麻麻嵌满古瓷片、古瓷瓶,其间点缀玛瑙、汉白玉石雕。上溯汉魏,下至明清,各色瓷片层层堆叠,山水花鸟、龙纹图案缤纷交错,斑斓夺目,奇丽张扬。它没有传统古建的内敛端庄,却带着一股子天津独有的泼辣奇想,大胆热烈,不拘成法,恰似天津人爽朗鲜活的性子。
入夜时分,导游带我们去了意大利风情街。青石板路蜿蜒伸展,拱廊圆窗、红墙小楼,马可波罗广场上的雕塑默然静立。这里是国内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意式建筑群。暮色初临,街边小店、咖啡馆次第亮起暖灯,浓郁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看多了这些洋楼,便慢慢读懂了其背后沉甸甸的分量:租界建筑是近代历史留下的印记,刻录着一段段沉重的过往。异域建筑落在海河岸边,却没有淹没本土底色,反倒和码头烟火慢慢相融,造就了天津兼容并蓄的独特气质。外来风情只是外衣,而骨子里,天津依旧是海河滋养出来的码头儿女。
夜色渐浓,我们去往海河,终于见到大名鼎鼎的“天津之眼”。它是全世界唯一一座架在桥上的摩天轮,横跨永乐桥,一轮巨大圆环悬于河面,宛如一只温柔俯瞰全城的眼睛。座舱缓缓抬升,脚下海河蜿蜒流淌,两岸楼宇灯火连成星海,粼粼波光托着流光轻轻晃动。登高远眺,方才走过的洋楼街巷,都化作点点星火。千年文脉与现代繁华,沉重过往与温柔浪漫,在此刻悄然相逢。河风裹着淡淡的水汽拂上面颊,旅途奔波的疲惫,都在摩天轮慢悠悠的转动里慢慢消散。这巨眼,总算让我们读懂了海河赠予天津的“独一份浪漫”。
楼台风物只是城市的骨架,真正让天津活色生香、让人念念不忘的,是地道醇厚的天津味道。
第二天一早醒来,最先触碰我们味蕾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天津麻花。金黄油亮的色泽,层层起酥,果仁芝麻裹在盘旋面纹之中,一口咬下,咔嚓清脆,香甜却不腻人。它不是精致矜持的细点点心,而是带着码头城市气质的特有吃食,大而实在,随手拎上一袋,边走边尝,是极接地气的市井滋味。可这美食,还只是开胃的引子,比麻花更勾人的,是那鲜活灵动的天津方言。
天津话自带天然韵律,抑扬顿挫,尾音俏皮,寻常一句闲谈,听着都像藏着包袱。一句“干嘛去?”,一声“好嘛!”,一个万能的“嘛”字,把天津人的爽利风趣尽数装在里面。而最有意思的,当属天津独一份的称呼文化,这是藏在方言里的独有礼数。在天津,不分年纪长幼,女性大多唤作“姐姐”,这其中蕴含着本地人常说的“出门三分小”的谦和;遇上年长男士,喊一声“掰掰(伯伯)”,亲切自然,全无生分。外地游客初来咋到常常疑惑,白发苍苍的大姨何以也被叫做“姐姐”?听导游细细讲解才懂,这不是死抠辈分,而是津门代代相传的温柔礼数,客气随和,一声招呼,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倘若方言称呼是散落在街头巷尾的即兴幽默,那茶馆里的相声,便是天津之味的“集大成者”。我们跟随导游来到古文化街附近的“相声一条街”,只见“杨光相声社”等旗帜猎猎,面街招摇。“津味笑坊相声广场”里,木桌木椅,热茶一盏,醒木“啪”地一声落下,相声就此开场。演员们一口地道津门口音,包袱信手拈来,市井家常、街头趣事娓娓道来,不刻意炫技,却总能逗得满堂捧腹喝彩。对比别处的相声,津门相声扎根市井烟火,讲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幽默而不尖刻,热闹而不浮夸。至此我们才明白“哏都”名号的由来的确不虚。天津人仿佛天生自带乐感,历经风雨沧桑,依旧擅长在平淡日子里寻求乐趣。这份豁达和松弛,正是这座城市的魂魄:虽然见过历史的沉重,但却依旧愿意笑着过日子。
两天行程,终究来去匆匆,跟着导游一路走马观花,我们来不及钻进幽深老胡同,寻个小马扎,和本地大爷好好唠唠家常。可短短两日,已经让我们触摸到了这座城市的鲜活肌理。很多游客提起天津,只记得麻花、相声、天津之眼,只把它当成一座轻松好玩的打卡城市。亲身走过之后我们才知晓,天津的滋味,层次丰富,五味交织。它有博物馆中五千年文脉的深沉,有租界洋楼承载的近代沧桑,有瓷房子、意大利风情区的异域奇彩;一边是史书里的风雨波澜,一边是茶馆里的欢声笑语;一边是海河静静东流,一边是街巷里热气腾腾的烟火。
仔细想想,九河下梢天津卫,昔日漕运千帆云集,码头江湖养育了天津包容开放的性子。外来建筑、异域风俗虽然来到了海河之畔,但却不曾冲淡本土性情。洋楼可以立于街头,天津人却依旧守着自己的方言、自家的礼数和独爱的曲艺。该庄重时沉得住气,该快活时放得开心。它没有北京的恢弘威严,不似江南的温润柔婉,天津的气质,接地气、敞亮亮,愁不闷头,乐就尽兴。
踏上返程,作为多次往返京城的山东游人,我的心中感慨良多。后悔自己从前总把目光牢牢锁在京城,竟一再错过隔壁这座宝藏之城。反复品咂,仔细琢磨,我的嘴里仿佛还留着麻花的甜香,耳边依旧萦绕着相声广场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一座城市的动人之处,从来不只是风景。风景看过,转眼就淡;吃食吃过,只记数天。唯有浸透在日常人间烟火里的文化味道,才能久久留在人们心底。
津味是什么?是文物沉淀的古雅之味,是万国建筑交织的杂糅之味,是海河浸润的清润水味,更是方言、称呼、相声揉在一起,热热乎乎的人情味。
这便是天津,一座越品越有哏、越逛越难忘的城市。一朝相逢,便值得津津乐道,久久回味。它傍在即包容又灵动的海河边上,藏在一声热乎乎的“姐姐”里,藏在一段包袱不断的相声里,静静地等候着每一个愿意读懂它的来客……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特别声明:“都市头条·济南头条”刊发图文为作者投稿,仅代表该作者个人观点。“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
国内单书号、丛书号、电子音像号、
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