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回不去的灯火
作者:王佐臣
我生于1953年,童年厨窗里没有琳琅满目的色彩,只有父辈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脊梁,和为了一口温饱而流下的咸涩汗水。那时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和门前那条蜿蜒的石子路;那时的快乐却很大,很大,大到一碗蛋炒饭就能换来好多天的满足,大到一群孩子在屋后池塘边追逐打闹,就能装下整个宇宙。
如今衣食住行天天像过年,开心事却越来越少。
曾经只能在梦里闻到的鸡鸭鱼肉,如今成了寻常百姓家的盘中餐;曾经让人走得双腿发软的车马劳顿,如今也被汽车、轮船轻轻抹去。物质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丰盛,可奇怪的是,那份纯粹的笑声,却在不知不觉中走丢了。
黄浦江的水哟依旧哗哗地流,春夏秋冬照样接踵而至,偏偏童年就像那断线风筝,从此无影无踪。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想:是不是人越往岁月的深处走,心就离热闹越远?我们拥有了更多,却弄丢了感受幸福的能力;我们见识了更大的世界,却再也找不回那个容易满足的自己。人活到七十几岁,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岁月搁置在角落的旧物,空有躯壳,却盛满了无处安放的怀念。
啊,我多么想念我的童年!想念那虽然清贫却充满生机的日子,想念那些简单却真挚的情感。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转眼已是白发苍苍之人,但仍忘不了顶着蝉鸣和赤日上树掏鸟蛋,忘不了故屋前的泥地上玻璃弹珠冲锋陷阵,忘不了与弟弟妹妹在父母下班归来时的激动和雀跃。童年的天,瓦蓝瓦蓝,童年的岁月就像万花筒变着花样的七彩斑斓,童年时人仿佛有那使不完的劲,再累再累只要睡上一觉,便又神气活现,重新滿大街蹦蹦跳跳了……。
金色童年,无忧无虑的生活,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可望不可及。
虽然到过许多名山大河,见过不少世面,也曾被别样的风景和美食陶醉过,不知怎的,就渐渐淡了。心坎里时常惦念的还是那儿时手里攥着的四分一枝的冰棒,与小伙伴们在堂里的“工兵抓强盗”游戏,还有坐在夏夜月光下听邻家爷爷讲《封神榜》《七侠五义》,那才叫一个痛快淋漓,兴奋不已。
童年的美好,不在于它拥有多少,而在于它从未计算过失去。
童年就像天边的一抹晚霞,绚烂过,温暖过,最终消失在夜的尽头。它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故乡。我只能在记忆的长河里,无数次地回望——那里有自己最纯真的笑脸,也有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昨天。尽管如此,那盏回不去的灯火,还是常常闪烁在余生中的梦里和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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