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之柔美一一 《万叶集》的文学美探析⑧ 歌圣笔下的自然情感流露/作者:金晓明
山部宿弥赤人(やまべのすくねあかひと),与柿本人麻吕并称《万叶集》时代的歌圣。柿本人麻吕善于铺陈宏大的历史、行旅与宫廷场景,歌中有一种沉雄的气象;山部赤人则更多地把目光投向山川草木、花鸟风月,在极其平常的自然景物中发现诗意。因此,说赤人是《万叶集》中最具代表性的写景歌人之一,并不为过。
如果说柿本人麻吕让我感受到《万叶集》的雄壮美,那么山部赤人带给我的,则是一种原野的柔美、自然的亲近之美,以及景物与人情彼此融化的美。
《万叶集》中的自然,并不是后来山水诗意义上供诗人远观、欣赏的客体。它是原生的、柔软的,也是与人的日常生活紧紧相连的自然。人走进春野,采摘堇花;抬头看山樱,心中便生出恋情;想把梅花带给所爱的人,却被一场大雪遮去了花色;准备到野外采春菜,昨日下雪,今日仍然下雪——花与雪、春与冬、等待与失望,都成为人的情感的一部分。
这正是山部赤人写景歌最动人的地方:他写的虽然是自然,最后抵达的却是人的心。
一、堇花之美:春野中的眷恋
《万叶集》卷八第1424首:
春の野にすみれ摘みにと来し我れそ野をなつかしみ一夜寝にける
万叶假名原文:
春野尓 須美礼採尓等 来師吾曽 野乎奈都可之美 一夜宿二来
金晓明译:
春来原野上。
可采堇花入空肠?
一夜不归乡。
又译:
春来原野堇花香
入得空肠不归乡
再译:五绝
春回原野上,可寻堇花香。
日薄西山落,入梦在他乡。
这首歌看似写得极轻。
诗人原本只是为了采摘堇花而来到春天的原野,却因为眷恋这片野地,竟在这里住了一夜。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すみれ(堇)”与“なつかしみ(眷恋、留恋)”。
赤人没有正面说“我爱春野”,也没有铺写花朵如何娇艳,只用了一个极小的“堇花”。堇花低伏于原野,并非牡丹、芍药那样以华丽取胜,却恰恰因为它小、嫩、幽微,更接近《万叶集》自然之美的本质。
在我的翻译过程中,这一句最难处理的并不是“堇花”二字,而是那个“なつかしみ”。
它不是简单的“喜欢”,也不仅仅是“舍不得离开”。它有一种面对眼前景物而产生的亲切、依恋、留连之感。正因为这种感情没有被说破,诗才留下了余地。
“春野”是景,“堇花”是景,“一夜寝”也是生活;可是景与生活之间,已经悄悄发生了情感的转换。
我在翻译时尤其注意到这一点:和歌中的“花”,往往不能只作为植物来翻译。它有时是季节,有时是记忆,有时甚至是人的感情寄托。
因此,这首歌表面上是“采堇”,实际上是“惜春”;表面上是“宿野”,内里却有一种对美好事物的眷恋。
若从文学审美分类来说,它属于我所谓的“原野柔美”。而从更深一层看,其中已经含有恋爱意识的萌芽。堇花虽小,却成为诗人情感的触媒。
二、山樱之美:花开一日,恋情一日
卷七第1425首:
あしひきの山桜花日並べてかく咲きたらばはだ恋ひめやも
金晓明译:
《五绝·山樱》
漫漫山冈上,春樱换艳装。
日更无重样,了却恋忧伤。
另译:
《五绝·山樱》
举目冈边望,山樱换紫装。
每天观不够,牵动几愁肠。
赤人写山樱,仍然没有把笔墨放在繁复的色彩描写上。
真正使这首歌动人的,是一个假设:
如果山樱能够这样日复一日地开放,我还会如此思念吗?
这就使“花”与“恋”发生了直接的联系。
樱花本来就是短暂的。它最美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容易凋落的时候。赤人没有直接写“樱花将落”,却通过“日並べて”——如果能够连续开放多日——反衬出花期的短促,也反衬出人的思念。
所以,我在译这首歌的时候,并没有把它处理成单纯的咏樱诗,而是努力保留其中“观花—惜花—思人”的情感递进。
“每天观不够,牵动几愁肠”,看似是我对原歌的展开,其实是为了让汉语读者能够感受到和歌中没有明说的那一层情绪。
这也是格律翻译最有意思的地方。
如果逐字对译,意思当然可以准确;可是文学翻译若只停留在字面,往往会失掉原歌的气息。因此,我在选择五绝形式时,首先考虑的并不是“把五个字凑成五个字”,而是怎样让花期的短暂与恋情的绵长在汉诗的节奏中重新出现。
这首歌因此可以归入“原野柔美”,但它比第1424首更进一步——由自然之美转入恋情之美,由观花转入思人。
三、梅花与雪:看不见的花,反而更加动人
卷八第1426首:
我が背子に見せむと思ひし梅の花それとも見えず雪の降れれば
我译作:
请君赏梅花,
不知花开在何处。
雪花满天飞。
这首歌给我的翻译感受,与前两首又不一样。
诗人本来想着把梅花给“背子”看。这里的“背子”是女性歌者对所思念男性的称呼,因此这首歌带有明显的女性抒情视角。
可是,当她准备让所爱的人看到梅花时,雪却落了下来。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学场景:
花在那里,却看不见了。
梅花本来是视觉中心,雪却突然遮蔽了它。自然景物因此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爱情表达的一部分。
从翻译角度说,这首歌最难的地方,是不能把它翻译得太满。
如果把“我思念你”“我想让你看梅花”“大雪遮住梅花”等感情全部解释出来,原歌的含蓄便消失了。
所以我译作:
请君赏梅花,
不知花开在何处。
雪花满天飞。
我有意留下“看不见”的空间。
梅花与恋人一样,本来就在眼前,却被漫天飞雪遮住。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万叶集》式抒情:不直接说“思念”,而让自然替人说话。
因此,这首歌虽然依然属于“原野柔美”,却已经有了“含蓄美”的意味。花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而看不见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进入人的想象。
四、春菜与落雪:生活本身就是诗
卷八第1427首:
明日よりは春菜摘まむと標めし野に昨日も今日も雪は降りつつ
我译作:
明日欲采菜,决意去山野。
偏降昨日雪,今日又纷飞。
这一首尤其让我感到赤人的高明。
前面几首有花、有樱、有梅,都是容易进入诗歌的对象;这一首却写“春菜”。
“春菜”是春天可以采食的野菜,原本就是普通生活中的东西。诗人已经约定明日到野外采摘春菜,可是昨日下雪,今日仍然下雪。
春天本应到来,雪却迟迟不肯离去。
这里没有宏大的景色,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没有复杂的典故,却有一种非常真实的生活感。
这恰恰是《万叶集》自然美的重要特征。
自然不是悬挂在诗人头顶上的风景画,而是进入了人的衣食住行。春菜可以吃,雪可以阻路,梅花可以送人,堇花可以采摘,山樱可以引起恋情。
自然与生活之间,没有一道墙。
我在翻译“昨日も今日も雪は降りつつ”时,特别注意“昨日”“今日”的连续感。
所以译为:
偏降昨日雪,今日又纷飞。
“昨日”“今日”两个时间词,使雪从一个自然现象变成了时间的延续;而“又”字,则把那种期待春天而春天迟迟不到的心情带了出来。
这里的美,不是艳丽的美,而是日常生活中的清淡之美、等待之美。
五、赤人的“原野美”:小景物,大感情
把这四首放在一起看,山部赤人的写景方式就更加清楚了。
他很少刻意追求奇景,而是善于从极小的自然事物中发现人的感情:
和歌 核心景物 景中之情 审美倾向
卷八.1424 堇花、春野 眷恋、留连 原野柔美
卷七.1425 山樱 惜花、思人 原野柔美、恋情美
卷八.1426 梅花、飞雪 相思、惆怅 原野柔美、含蓄美
卷八.1427 春菜、积雪 期待、无奈 原野柔美、生活美
所以,我在《万叶集之美》的系列中,如果要为山部赤人专门提出一个审美名称,我更愿意称之为:
原野柔美。
它与“雄壮美”“华丽美”“悲壮美”不同。它没有高山大川的气势,也没有浓墨重彩的铺陈。它是贴近土地的美,是草木、花朵、雪和人的日常生活共同构成的美。
这种美很轻,却并不浅。
一朵堇花,可以让人留宿原野;
一树山樱,可以牵动恋情;
一枝梅花,可以因为飞雪而若隐若现;
一片春菜之野,可以因为昨日今日的雪而令人等待。
赤人真正写的不是花,也不是雪,而是人在自然中的心。
六、从译者的案头看赤人:不能只译“景”,还要译出“心”
我翻译《万叶集》时,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一个问题:古代和歌进入现代汉语,并不是把日文换成中文这么简单。
尤其是赤人的作品,文字看似浅近,翻译起来却很容易“译得太实”。
因为这些歌的妙处,往往不在一个字、一个词本身,而在景物之间形成的关系。
“堇花”为什么让人留宿?
“山樱”为什么会成为恋情的媒介?
“梅花”为什么偏偏在雪中看不见?
“春菜”为什么因为连续两日下雪而产生诗意?
答案都藏在景物背后。
所以我的格律诗词翻译,有时宁愿留一点空白,也不愿把原歌所有的情绪都解释出来。五绝的五言形式,本身就要求语言凝练;而《万叶集》的和歌又有自己的含蓄和余韵。两者相遇,既是一种限制,也是一种创造。
例如第1425首,我译出二首:
一、
《五绝·山樱》(平水韵)
漫漫山冈上,春樱换艳装。
日更无重样,了却恋忧伤。
二、
《五绝·山樱》(平水韵)
举目冈边望,山樱换紫装。
每天观不够,牵动几愁肠。
不同的译法,其实也是不同的审美取舍。前者偏于铺写花色与恋情的舒展,后者更强调观看与牵念。翻译并非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而是译者不断寻找原歌气息在另一种语言中的落脚点。
这也是我坚持用中国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的原因之一。
不是要把和歌变成唐诗,而是希望借助汉语格律的音乐性,让《万叶集》中的古老歌声在汉语中重新获得生命。
赤人的原野很安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春野里的堇花,山中的樱花,雪中的梅花,以及等待采摘的春菜。
然而,正是在这些细小事物之中,我看到了《万叶集》最温柔的一面:
自然不再只是自然,花也不再只是花。自然进入人的生命,人的感情又返回自然。
这大概就是山部赤人留给《万叶集》的“原野柔美”——以小见大,以景写情,以花木草雪写人心。
而这,也是我作为译者在面对赤人作品时,最不愿轻易说尽、却最想努力译出的地方。
图:作者获2020年日本夕张国际电影节大奖《湖底的天空》中的剧照。出自《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2024年9月东京书房出版社出版
金晓明:旅日侨领,作家、翻译家。一九七七年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大学日语专业,就职国家建委。1986年负笈东籝。现仼日本中日翻译家协会会长,日本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在国内外多类书刊、杂志、媒体及会议上发表《日本世界遗产系列》等文章500余篇。翻译电影四部。译著有《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东京书房2024年出版。译校《現代芸術の批判》东京书房2025年出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