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金轩之思想论
作者:峰塔
审稿:田金轩(湖北)
夫大道之行,散于六合,藏于庶物,不独钟于廊庙鸿儒,亦蕴于乡野布衣之间。天地有常,人事万变,古之立言者,或探性命之奥,或阐风土之文,或忧生民之艰,各循其所见,以成其说。应城田子金轩,家临涢水,世居蒲骚,处云梦旧泽之滨,沐楚骚千载之流风。少历尘途,阅世情之起伏;长而覃思,察水土之幽微。踏南垸之汀洲,访天鹅之湿地,稽古地之旧迹,搜乡闾之遗闻。不蹈学院之陈轨,不逐时流之虚声,本诸躬行,发为言说,融性命修为、乡土文脉、生态大义、人文悲悯于一体,自成一家之旨。余反复研读其文、讽诵其辞、体察其论,撷其平日粹语,推阐其本旨,为之论曰。
田子立思之总纲,首在知命造命之学。
世之谈天命者,向分二途:一为宿命之拘,谓穷通祸福,定自先天,人惟俯首安俟,无所作为;一为狂者之妄,谓人力可以凌越造化,逞志而无节,肆意而无度。二者皆偏,未合中道。田子独破两执,尝有言曰:“顺读知命,逆做造命”,又申其义:“知命非躺平,通透非懈怠”。此一语,即其性命学说之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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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知命者,非听天委运之谓也。知命,乃是明察禀赋之有限,洞悉境遇之有界,识时势之消长,辨机缘之可否。知世无完人,事无全美,造化不能使万物皆臻圆满。故其云:“人生成长,不在规避缺憾,而在接纳缺憾,超越缺憾”。人有天资之高下,境遇有顺逆之殊,苦难、困顿、离别、不足,皆是人世常态。知命之人,不怨天,不尤人,不妄求力所不及之事,不空想虚幻无凭之境,心有定准,不随得失而飘摇。
所谓造命者,非悖逆天道、强夺造化之谓也。命有定分,亦有可拓之域。边界之内,存自修、自立、自为之余地。人持本心,守善持正,尽一己之所能,积寸功而致远,于有限境遇之中,拓精神之无垠。田子又以饮食喻情欲,曰:“人生如食,七分而安,十分则困;欲望亦然,七分知足,贪求则苦”。盖众生之烦恼,大半起于贪欲无度,不知止足。知命所以静心,使人不妄;造命所以力行,使人不怠。知命为体,造命为用,体用相济,方是修身正道。此田子性命之学,异于消极宿命、异于狂妄恃力者也。
其次,则为乡土本位,以水土立文脉之论。
自来文士,多贵远而贱近,慕京华之繁华,轻桑梓之朴陋,视乡野烟火为俗境,以本土风物为浅材。谈楚骚者,千百年来,目光多驰于沅湘、郢都,视汉北蒲骚为楚文化之旁枝附庸。蒲骚古邑,本春秋楚北重镇,蒲骚之战,固楚之北疆;钟仪南冠于此系思故国;伯牙子期,知音之契传于汉北;灵均行吟,驻足云梦北泽,采芳草以寄怀。史迹散于残简,旧闻隐于荒莽,久无人为之系统阐发。
田子生于斯,长于斯,深知文脉不在遥天远地,而在脚下水土。尝垂言:“文脉之根,扎于水土;精神之魂,寄于生民”。一方山水,孕育一方性情;一方生民,承载一方古史。无水土,则文脉无所依托;无生民,则文脉无人接续。是以其奔走湿地,勘地望,辨草木,访耆老,考旧志,成《涢水蒲骚续楚骚》十篇宏论,补楚文化叙事之缺。非恃考据以博名,实欲为蒲骚立言,为汉北正名。
其又标举新古典乡土哲理诗之旨,自释其格:“以古典气韵为骨,以乡土烟火为肉,以儒道哲思为魂,以现代人文为眼”。不空谈玄理,不脱离民生。田埂禾麦、老屋炊烟、涢水渔舟、泽畔汀兰,皆入笔墨;耕夫之勤、商贾之信、乡邻之厚,皆载斯文。大道不在缥缈仙府,而在春耕秋收、日常起居之间。乡土非粗鄙之域,乃是大道生长之所。脱离乡土而谈文脉,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流。此其乡土之思,卓然有见,不落浮华。
其三,为楚骚精神下贯黎庶,风骨不独归贤哲之论。
屈子作《离骚》,上陈忠直,下哀民生,悲悯之心,流溢简册。后世论骚者,往往局限于士大夫之圈层,以为高洁持节、怀忠守义,唯庙堂贤士、史册豪杰可以当之,寻常百姓,无与于此。田子独破此藩篱,提出雄杰与凡人一脉相承之说:“雄杰树其风骨,凡人承其薪火”。
楚之雄,不独在于甲兵强盛、争霸中原;楚之魂,在于不忘故土、坚守本心、质朴坚韧、守信向善。钟仪囚而不忘楚音,屈原困而不改素志,此为雄杰之标高;而乡野之中,农人历苦耐劳、诚信持身,抚育儿女、扛起家计,处困顿而不移,历风霜而不改,亦是楚风之延续。先贤立精神之标杆,万民为文脉之载体。若无一代代乡土百姓默默承续,先贤风骨,不过纸上文字,日久便沉寂湮没。
是以其作《楚之群雄赋》,铺陈楚地先贤英烈,彰其气节;制《汉北长歌》《楚雄蒲骚》诸歌辞,咏南冠之思、云梦之吟、知音之雅。古贤之浩气,不悬于虚空,可化为乡闾立身之准则:居贫而守诚,处难而守韧,待人以宽厚,持心以清正。楚骚不再是书斋之中少数文人赏玩的雅物,而化为一方乡土人人可学、可守、可传的精神资源。上承千古骚魂,下接万家烟火,雅者得其深,俗者得其善,此其阐骚之独见。
其四,为生态与文脉共生,风物即文脉之论。
今世之治,常分生态保护、文化传承为两途。治文史者,埋头典籍,不问山川草木之消长;护生态者,专注鸟兽水土,不知草木之中,藏千年文韵。田子合二而一,以为山水草木,本就是文脉活的载体。云梦古泽,历经千年淤塞,今存南垸天鹅湿地,芷、兰、汀荪、泽茅,岁岁荣枯,正是当年屈原所见、《离骚》所咏香草之原生境。
其言曰:“护一片湿地,存一泽芳草,即是守护楚骚意象生根之土壤”。草木不是诗文点缀之布景,乃是古楚先民目之所接、情之所寄之物。水土存,则香草生;香草存,则骚人笔下意象有实景可依;风物不绝,则古意绵长。倘湿地湮灭,泽草凋零,纵使典籍文字尚存,楚骚所依托的空间感、生命感,便渐渐枯淡。
由是而倡“大泽印象体验区”之构想,融湿地保育、楚史研学、乡土文旅于一体。开发不以戕害山水为代价,怀古不脱离现实民生。不贪一时之利,不图虚浮之名,使山水养文,文护山水,彼此相依,长久永续。文脉不是脱离自然的空中楼阁,生态也不是与人文无关的孤立风景。天人相契,文泽共生,此其生态人文合一之思,切合当下,意蕴深远。
其五,为古调新声,多元文体互通雅俗之论。
古籍奥义,文辞渊奥,寻常乡众、少年学子,难以卒读;时下流行辞章,多追逐绮丽表象,辞藻华美,内里空洞,少有厚重风骨。田子思打通古今之隔阂,架雅俗相通之桥梁,主张文体各司其用,协同传薪。尝论:考据以立其真,辞赋以立其骨,歌辞以传其声,散文以暖其情。又云:“楚骚本为乐歌,古乐虽散,情志可续”。
楚辞源起巫祭歌谣,本是可歌可咏,和乐起舞,后世乐谱散佚,骚体渐渐转为案头诵读之文,歌唱之本性隐而不彰。田子接续乐歌本源,创作楚风歌辞,取蒲骚本土典故,文辞浅畅温润,长短相宜,便于谱曲传唱。不堆砌僻字,不故作艰涩,而楚地沉厚之气、骚人悲悯之情,藏于字句之间。
于是形成立体传播之格局:治学之士,可读其专题论文,辨析地望、名物、民俗之真伪;好文雅士,可诵《楚之群雄赋》,领略古赋庄重雄浑之姿;乡中老少、在校学子,可吟唱《汉北长歌》,于旋律之中感知故土文脉;乡土人物散文,则记录凡人悲欢,传递人本温情。一道而有多途,一旨而有多形,不使大道闭锁于高阁,不令古韵隔绝于大众。雅不伤质,俗不丢魂,此其传播之智慧。
其六,为裂性觉醒,向内修身,破执归本之论。
田子所言“裂性觉醒”,非悖逆伦常、决裂世道之狂举,乃是破除心中固有的藩篱、世俗强加的成见,挣脱外物之役,唤醒本自具足之真心。尝自警:“拆心中藩篱,醒本我力量”。
世人多随波俯仰,以旁人之评价,定一己之得失;以世俗之标准,缚自身之心灵。追逐虚名,攀比得失,心为外物所驱使,终日惶惶,不得安宁。修身之要,不在向外求索神迹、玄谈奥义,而在向内省察,自知、自守、自安。其学融通儒、道、慈悲之旨,而不归于宗教。尝分修身四义:知命之智,类文殊之明;悲悯待人,类观音之慈;知命力行,类普贤之笃;守心安志,类地藏之恒。四德相涵,即是凡人日用之间的修持,不必希求超凡入圣,只求立身端正,内心安宁,待人以诚。
又有平易之语,疗治今世浮躁:“心若无尘,步步生莲;日子慢慢过,欢喜自然来”。浮华时代,人皆求快,急于求成,急于索取,心神耗散。田子劝人安于当下,守本心,缓节奏,于平淡日常之中体味安宁。觉醒不是遁世,而是身在尘寰,心有主宰,不被浮名俗利裹挟,守得住清静,扛得住风雨。
综观田子全部思想,有三大特质,贯穿始终。
一曰布衣民间立场。不以学院专家自居,以乡土之子的身份,为桑梓立言,为庶民发声,不曲迎时髦论调,不刻意博取学界虚名,所思所写,皆从故土体验、人间实感中来。
二曰知行合一,思履相偕。所思不托空言,有想法,则踏访湿地、寻访古迹、伏案著文、创制辞章,把思想落实在寻访与笔墨之中,思想指导创作,创作印证思想。
三曰温厚中和,以传承为志。不尚偏激之论,不标奇立异以求瞩目,其所有笔墨,归根在于接续楚骚薪火,唤醒乡土自觉,而非刻意立异、炫示高明。
或有诘之者曰:子之论,根植蒲骚一隅之地,拘于汉北一方文脉,不亦隘乎?
答曰:不然。其所取材者,涢水蒲骚之迹;其所阐发者,天下生人共通之理。一方水土文脉之理,可以推及四海乡土;一人知命造命之修,可以启迪万千凡夫。其自言:“怀古意在开来,传承非为怀旧”。回望千年楚史,打捞云梦遗踪,不是沉溺往日荣光,而是启迪今人,知其所从来,明其所坚守,向善笃行,接续前路。怀古是舟,开来是岸,文脉传承,从来不是向后的回望,而是向前的奔赴。
又其为文治学之准则,尝自概括:“史为骨,文为魂,求真以敬古,求美以传薪”。求真,是对历史、对故土的敬畏,不杜撰史迹,不妄附典故;求美,是赋予冰冷史料情感与生命力,让文脉可亲、可感、可传。求真、求美,二者不可偏废,这亦是他全部著述一以贯之的法度。
夫楚骚一脉,自灵均而后,绵延两千余载,或显或隐,不绝如缕。沅湘郢都,骚学之重镇;而蒲骚云梦,汉北涢滨,是骚脉蛰伏、待发之地。田金轩一介布衣,居楚北旧壤,怀续骚之心,探性命之理,守乡土之根,合生态人文,通雅俗之途,融修心、文脉、民生于一编。其言质实,不事雕琢;其思醇厚,不尚诡巧。涢水东流,不舍昼夜;蒲骚长风,岁岁不息。楚韵之薪,赖斯人而添新焰;乡土之道,由其言而启后昆。
论曰:
鸿蒙布道,大道无垠。
楚有骚魂,沉于云梦。
涢水汤汤,载道而奔。
田子挺生,居此旧封。
阅世知变,静悟玄门。
知命定心,造命奋躬。
接纳缺憾,不溺奢丰。
根扎乡土,寄在民庸。
水土为基,文脉相从。
泽存芳草,古意长融。
上怀雄杰,下悯村农。
古调新咏,雅俗相通。
拆篱醒己,内省持恭。
求真敬古,求美传宗。
薪火接续,开来启蒙。
蒲骚风远,永振其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