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从不是一场清算,而是一场温柔的沉淀。过往悲欢,尽数化作行路的底气。再次品读王世平先生的回忆录《那些岁月·下井当工人章节》,细读他少年时期从校园退学、陷入漫长迷茫,直至踏入矿井成为一名井下工人的往事,心中百感交集。先生一身兼数艺,能书画、善词曲,文章中文字质朴无华,不带半分刻意渲染,只有一段带着煤灰与汗水、浸着筋骨酸痛的平实叙述,却像一把沉实的钥匙,轻轻打开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属于普通劳动者的滚烫岁月。字里行间没有喊出的口号,只有16岁少年咬着牙扛过的每一个12小时、每一次险象环生的下井班次。从16岁少年身上让我们读懂了“岁月”二字最厚重的注脚:它从来不是纸上的概念,是一个个普通人用肩膀扛住生活、用脊梁撑住家庭、用韧劲接住苦难的每一个日夜。这只是七十年代唐山青年独有的命运篇章。品读先生十六岁走过的路,再回望自己相仿年纪的心境,两相映照,生出一份温柔又深沉的触动。
故事起始于1973年,距离初中毕业已经不远,时代的浪潮裹挟着每一位少年的人生选择。当年全国掀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广播与报刊描绘着远方广阔天地的图景,一批又一批青年满怀热忱奔赴乡野。起初少年们望着学长们披红戴花、坐上插满红旗的卡车奔赴他乡,内心满是羡慕。可数年之后,部分归来的青年谈起荒原凛冽的寒风、贫瘠的饮食、难以解决的人生难题,曾经滚烫的理想慢慢冷却下来。
为人父母总是心疼子女,不愿自己的孩子远离故土,在艰苦异乡独自挣扎。听闻开滦矿将要招收工人,留在城里务工便成了许多家庭心中珍贵的机会。一时间校园里涌起一股退学潮,大家都想抓住这次留城招工的机遇,短短一周之内,全校就有七十多名学生办理退学手续。
《那些岁月》文中写到,那时的王世平先生本拥有继续求学的机会。班主任刘秀英老师十分赏识他的天资,恰逢政策规定每班可以推荐百分之二十品学兼优的学生升入高中,班里一共有十个升学名额,老师早已为他报上名字,恳切希望他留在校园读书求知。一边是书香萦绕的课堂、恩师满怀期许的目光,求学之路在前方静静等候;另一边是家中窘迫的生计,父亲心意坚定,盼望他抓住招工的机会,早日参加工作分担家庭重担。少年的心在两条道路之间反复徘徊、万般纠结。家庭生活本就拮据,几经思量,他最终顺从家人的心愿,在1973年11月26日办理了退学手续,巧的是,学校在第二天便停止受理退学申请。他含泪与恩师、同窗道别,属于自己的学生时代就此落幕,这段校园记忆,此后长久留存在心底,时时回想。
谁也不曾料到,退学之后预想的矿上工作并没有如期而至。招工有着严格的出生年限要求,需要是1956年之前出生,他仅仅差一岁,年龄便达不到报名条件。高中已经无法返回,期盼已久的工作又没有着落,一瞬间前路茫茫,他跌入一段充满迷茫的时光。读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同样年少的阶段。我生在安稳平和的年代,不必为生存出路被迫做出艰难取舍,可也常常会陷入莫名的彷徨,偶尔找不到前行的目标,只是和先生当年那份被时代困住的无助相比,我的迷茫多了几分轻浅,少了一份生存的重压。
先生在那段前路未定的日子,他没有放任自己浑浑噩噩消磨光阴,选择以读书慰藉内心的惶惑。只要能够找到的书籍,他都耐心翻阅,中国古典名著、诸子百家典籍、世界文学经典、马列著作、《鲁迅全集》、科普读物《十万个为什么》……几乎是有书便读,如饥似渴地汲取文字里的力量,还认认真真写下大量读书笔记。即便终日埋首书卷,心底那份不知何去何从的怅然依旧难以完全消散。先生在读郭沫若翻译的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鲁拜集》,恰好契合他飘忽不定的心绪,诗句写生命来如流水、逝若长风,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读来令他深深共情。心中失意与少年意气彼此交织,1975年3月2日,他提笔写下《满江红·抒怀》,将岁月风雨、心中愁绪与不曾熄灭的豪情尽数收进词章。就算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他依然保有阅读、思考与书写的习惯,这份向内求索的定力,让我十分动容。
反观在相似年纪的我,平日里拥有充足的读书条件,常常却很难沉下心静心品读一本书;偶尔感到迷茫,容易被浮躁情绪裹挟,常常只是短暂地低落、放空,很少主动借文字沉淀自我,更没有提笔记录心绪的坚持。这样一对比,心中满是惭愧,也懂得:迷茫并不可怕,可贵的是在迷茫之中依然守住内心的热爱,不肯停下自我滋养的脚步。
先生漫长等待之中,他不愿一直依靠家庭生活,渴望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1974年,他被定为留城青年,年末得知林西街道办事处招收临时工,便主动前去报名。工作人员询问他:想要轻松一些,还是想要多挣一点收入,他选择挣钱,就此进入大家口中俗称“小驴队”的装卸队。1974年12月14日,他来到林西机厂做临时工。厂区设有一座炼钢小高炉,每日都会驶来运货的火车,车厢装载焦炭或是面包铁。一节车皮重达六十吨,四名工人一人负责一个车门,必须在两小时之内完成全部卸货工作;货物卸下之后,还要推动平板车,将物资运送至三百米之外炼钢炉的运输机旁。每日劳作时长达到十二个小时,体力消耗极大,这份活计繁重又辛苦,不少人撑不过一两天便选择离开。那一年他才十六岁,正是少年青葱的年纪,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先生只淡淡一句“对我这个16岁的孩子来讲,是一个很大磨炼”——少年人对“挣钱”最朴素的执念,最终变成了刻进骨血里的坚韧。“少年”已经扛起成年人一般沉重的体力劳动,在滚滚汗水之中体会谋生的不易。
1975年1月2日,先生转到林西焦化厂修建队。同年4月开滦招收新工人。父亲抓住机会,从所在单位开具一份证明信,详细写明家中难处:父身患高血压、心脏病,全家一共七口人,家庭收入微薄,生活十分艰难,恳请矿山酌情给予照顾。先生带着这份证明信递交到林西矿工资科招工办公室。5月20日他前往开滦林西矿报名登记,5月27日体检合格,6月8日参加新工人培训班,6月14日正式分配至林西矿采七区,成为一名井下采煤工。
那时井下采煤作业条件格外艰苦,没有先进的机械化设备,全部依靠锹、镐、斧子、锯这类原始工具开采煤炭。井下环境潮湿幽暗,苦、脏、险、累相伴,每日井下工作时长超过十四个小时,透水、瓦斯泄漏、巷道坍塌等险情随时可能发生,矿难时有发生。按照矿上原有规定,新工人需要跟随师傅学习三个月,才可以独立下井作业。历经退学的纠结、待业的迷茫、装卸苦力磨炼的他,心性远比同龄人坚韧沉稳,仅仅一个月便熟练掌握各项技能,能够独自进入井下开展工作。
时代的风雨依旧不停,1976年是举国难以忘怀的一年,国事多艰,7月28日凌晨唐山发生特大地震,整座冀东工业重镇瞬间遭受毁灭性打击,矿井被大水淹没,生产被迫停止,全体矿工投身抗震救灾,搭建简易房屋安置受灾百姓。1977年7月,林西矿井逐步恢复生产,他再次回到幽深的井下。矿区劳动英雄王焕明成为他心中的榜样,他带着一股不怕苦、不怕累的劲头投入工作。1977年十月至十二月,他累计下井九十四个工,主动连班加点,放弃轮休,一人承担两个人的工作量,被推选为青年突击队队长。因为擅长文字写作,慢慢得到区长与党支部书记的关注,后来担任团支部副书记,加入中国共产党,一步一步踏实向前。
合上书卷,心底久久不能平静。王世平先生的青春,被时代赋予了太多的考验:少年时期被迫做出关乎一生走向的抉择,品尝前途未定的迷茫,忍受高强度体力劳作的艰辛,在危机四伏的井下默默坚守。而先生笔下的那些岁月,恰恰给了我们最珍贵的提醒: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顺境里的顺水推舟,是像16岁的他那样,明明累到极致,却还是咬着牙把每一趟货拉完;明明看着身边的危险与离别,却还是攥紧手里的镐,把每一天的工都干扎实。岁月的磨难没有消磨他对文学的热爱,无论生活多么辛苦,他始终保有读书、思考、创作的习惯,那些吃过的苦、走过的曲折道路,最后都化作日后书画、词曲创作深厚的生命底蕴。
那些沾着煤灰的日子,那些磨破了手掌的车把,那些在黑暗矿井里亮着的头灯,最终都变成了《那些岁月》里最有分量的文字。我记得,先生和我聊天曾经说过:青春本就常常伴随着迷茫,不同时代的少年,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只是无论境遇如何,都不要放弃学习与沉淀,守住心中热爱,踏实走好脚下每一步。那些默默坚持、默默耕耘的时光,终有一天会成为生命里珍贵的馈赠。
好的回忆录从来不是写自己,是写自己身处的时代。而《下井当工人》最难得的,就是作者没有站在后来的位置去回望、去评判,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当年的日子原原本本摊开,让我们在平实的字句里,读懂:真正的时代史诗,从来不是写在史书里的华丽篇章,是每一个普通人,用一辈子的踏实与坚韧,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心态是最好的风水。 遇事不慌、遇事不怨、遇事不缠:能解决,是你的能力;能接受,是你的格局;能想通,是你的智慧。 如今,煤海深处的青春已然远去,但那份历经磨砺的底色,却成了先生晚年从容豁达的笔墨春光,一种精神的洗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