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人之
九寨沟的水（组诗）
黄世海（中国.成都）
1. 神仙池
藏语里，仙女在此沐浴
钙华叠成镜台
箭竹围拢。风穿过时
放轻脚步
一池接一池，各自换色
阳光落下来
碎成星光
神蛙海沉下百年的枯木
青龙海敛着万年流云
栈道顺着山势缓缓盘旋
彩池静静铺展
波光一层清过一层
山风来过，云影来过
池水守着自己的
清寂
2. 九寨沟的水
从雪山上卸下筋骨
一路穿过松林与石岗
在山谷一步一回头
一汪接住天光，一汪收纳山影
跌落便是飞瀑
静卧便是亘古的色彩
同源的流水
活成万千模样
它揽住赤橙黄绿青蓝紫
把一整幅的虹
静静地沉进水中央
照见游人匆匆的目光
不随世间喧嚣摇晃
万象轮番来去
也藏不住自己的敞亮
3. 大录藏房
泥墙接住岷山的风
厚土一层层夯实，寒凉挡在外头
外不见木，泥土裹住山的沉默
推开门，一屋木骨，托住世代烟火
顺着山势错落铺开
底层留着牛羊低鸣的余响
二层火塘长明，熬着酥油与岁月
榻板铺在屋顶，年年翻转
被炊烟熏得温润，接住落雨与星光
门窗上，莲花和祥云静静落脚
一笔彩绘，藏着信仰的纹路
石径绕着夯土墙蜿蜒
白塔立在近处，经幡轻轻起伏
房子是大地长出来的容器
装下青稞节的歌声，转经的脚步
土与木相守八百载
不张扬，稳稳贴着山的脉搏
4. 木纹上的耕读
穿斗木架托着青瓦
岁月，一道一道刻进木纹
一方耕读传家的旧匾
静静悬在堂前
旧时院里
有人荷锄从田埂回来
就着檐下微光翻书
泥土的气息，和墨香挨在一起
木门的雕花褪了颜色
谁家琵琶飘进来
是南坪曲子，缓缓漫过天井
汉与藏的风，在这里落脚
木头不说话
只把日子一页一页留住
耕脚下的土地
读人间烟火
5. 甲勿海彩林
风漫过山谷
把颜料，一簇簇泼上山坡
白桦铺金，槭树举火
冷杉还守着沉下去的绿
色彩顺着山势慢慢流淌
一直垂落到海子边
一湖静水，接住整片斑斓
山在水里，重绘一遍秋天
木栈道叠着落叶
脚步踩出细碎声响
林子深处，竹影安静
黑水白水在春秋交汇
小鸟扑棱着黑白相间的时光
不必追赶什么
秋色在这里从容铺开
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筋脉
落进湖里，就成了
水的句子
6. 南坪小调
三根弦勾住白水河的黄昏
调子，在老南坪的方言里
不曾走远
火塘边传下来的浅唱
一句拖长，一句收短
绕过屋檐，又绕上山梁
山水出名以后
它还是大院里的音量
只是把山人的日子
轻轻放进光阴
老地名换了
可婉转的声音
还在街巷，像炊烟一样
飘摇
7. 趟过彩池
钙化层摊开大地柔软的骨骼
风把彩光揉进涟漪
我踩过一层又一层钙化的肌体
身后的脚印，便是一汪
又一汪清澈的彩池
冷杉，红桦，白桦
找到了属于它们不朽的方式
缓缓沉向海子深处
把它们和我此时的灵魂
长久留在水的中央
水收藏落叶，收藏倒下的树木
收藏天光落下来的虹
也收藏了我惊奇的目光
世间很多盛放不必向上生长
沉下去，就是永恒
如我此刻的呼吸，与脉搏里的微光
耳边，金雕、蛙声、鸟鸣
云朵和停下来的风
都在我脚印下的钙化体里
以自己的方式生长
各自放养一生一世的自由
此刻，我多么想在水里做一尾
游来游去的鱼
黄世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直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潇潇军旅》《高低重叠》《蜀葵》等诗词集七部，作品多次入选各种年鉴和选本。获第四届中国诗人年度诗歌金奖、第五届中国徐霞客诗歌散文奖、第八届四川日报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