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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杜陵原上村落（1）：三兆里

昔长安城南之原，三兆以南，引镇以北，东到浐川，西到樊川，最早为龙首原之中部，西汉时称鸿固原，因建杜陵，称杜陵原，又分出凤栖原（北）和少陵原（南），今世人统称少陵原，而龙首、鸿固、风栖之名不显。为尊重历史，照顾现实，特以杜陵原称之。

元乱之后，原上庶民稀少，明初仅有三兆、鸣犊、高望堆、鲍陂四里，分属龙首、白鹿、鸿固、少陵四乡，白鹿乡鸣犊里己述，其余三里，乃一一析之。

1.三兆里

三兆里以今三兆村为核心村庄，属龙首乡①。

三兆之名，说法有二：一是唐代有三个“兆域”取吉兆吉祥之意。一说是宋金时有三户赵姓人家避战乱迁居在此，人称三赵村。天长日久，赵兆不分，乃称三兆村②。二说中其二为真。

所谓“兆域”，即墓园区域。《周礼·冢人》明确规定，帝王公墓的兆域是整片统一的营域疆界，杜陵为宣帝的正式帝陵，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兆域。其范围包含主陵、王皇后陵及周边60余座陪葬墓，乃一整体规划的陵区，汉代从来没有把一座帝陵的兆域，再人为拆成三个独立子兆域的制度先例。三个兆域之说不伦不类，何所谓也？

再看“三赵村”之说。据目前可参考的史料记载，三赵村唐史中即已出现，为京兆万年县宁安乡属村，《唐录事赵虔章墓志》中，注明唐乾符三年（公元896年）河南录事赵虔章葬于三赵村（好多文章写作三兆村，误也），当去世后回归故里。

长兴元年（930年），前蜀后主王衍遇害后葬于三赵村，《新五代史》《十国春秋》均有明确记载，其宗族十八具遗骨后以诸侯礼合葬于此。

‌ 宋代‌归属万年县洪固乡，仍称三赵村，见《长安志》所载。元代‌依然，“三赵”之名未变。

‌ 直至清代同治年间‌，《西安府志》中“三赵”“三兆”两名并行出现，部分条目记作“三赵镇”，足见两字音近互通的过渡状态。

三兆之名始于明代。明代取名三兆里，正式定型于明代洪武十四年推行里甲制度之时，此前绝无“三兆”作为正式行政建置的记载。当因村东南紧邻汉宣帝杜陵，恰好处于杜陵兆域范围内，官方遂取“三赵”的谐音，雅化为“三兆”，既保留旧音，又贴合当地陵区的地理背景，完成了从赵氏聚落名到兆域地名的转换。

民国《陕西金石志》直接点明：“万年县宁安乡三赵村，即今咸宁县南十五里三兆社。赵、兆音近而讹”，为另一证据。

‌ 清代此地设三兆社，辖十五个村落，民国后正式定名三兆镇，即今三兆村的直接前身。

村中传言，三兆村其实早在汉代便已形成，杜陵守墓人即住于此。今三兆村民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就是当年守墓人的后代。其实不然。

三兆之地，古属杜地。公元前 16 世纪，关中早期形成的杜国在今杜城村一带。公元前 11 世纪，西周王朝在此建立杜伯国。周宣王四十三年（前 785 年），宣王杀杜伯国君杜恒，其子孙从此衰弱。春秋时期，秦武公灭杜伯国，十一年（前687年）设杜县，县治仍设于今杜城村，是西安境内有史可查的最早建制县之一。③

汉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为营建杜陵，在三兆村北，设杜陵邑，位于杜陵西北 1.5 公里处，东西长 2100 米，南北宽 1000 米，占地约 210 万平方米（据王建学《三兆村志》考察）。同时改杜县为杜陵县，将原杜县县治从杜城村迁往杜陵邑。因为原杜城的地势比杜陵邑低，官方就把这座旧县城正式命名为‌下杜城‌，民间简称“下杜”。

杜陵邑既是陵邑，也是杜陵县的行政中心，属西汉七座主要陵邑之一，由太常管理，规格高于普通县。

东汉之后，杜陵邑就已从顶级陵邑降格为普通县城，人口与规模持续收缩。

魏晋北朝时期，它仅作为杜县的治所勉强存续，不再具备西汉时的繁华都市功能。

北周建德二年（573年）‌，延续数百年的杜县被正式撤销，其辖境全部并入万年县。这是杜陵邑作为县级行政中心的法定终点，此后它不再是任何一级官方治所，失去了维持城市功能的行政依托。至隋唐之时，杜陵邑已成废墟。

汉代尚无三赵村，守墓人当依杜陵邑而居。明代之前，杜陵邑彻底荒废后，守墓人有些后裔犹定居在杜陵邑的城址内部。三兆村呼延氏族人呼延长久的说法是：呼延家族过去住在北边的‌安坟沟‌，"刚好在汉杜陵邑的范围内，明代中后期才逐步向南迁入三兆村，成为村里的大姓。

三兆村呼延氏族谱里也有“先祖从明代开始入葬杜陵旁鳖盖处”的记载，呼延启民称汉代时"鳖盖"处旧名‌呼家营‌，"不仅说明曾有军队在这里扎营，而且说明那时就有呼延姓氏在这里居住"。"鳖盖"位置在杜陵东北约400米处，是一块占地约7亩的高岗，西侧路边立有"杜陵陵庙遗址"石碑。

由此可见，三兆最早起源于“三赵村”，并非原生的汉代守墓人聚落，明代后才有三兆新名，守陵人是从杜陵邑旧址迁入三兆村的。

“三兆”的来历，同“大兆”是一样的。

《陕西金石志》明确记载，大兆村唐代原名‌大赵村‌，明初因紧邻汉宣帝许皇后的少陵兆域，才正式借“赵”“兆”关中方言同音，谐音雅化为大兆村。明代这里还设立了官方的“大兆铺司”，成为少陵原上的乡级行政节点，是这片区域第一个以“兆”为名的正式聚落。

小兆村‌《长安县地名志》明确记载建于唐代，最初并不叫小兆，是依托大兆村的方位派生得名，清嘉庆《咸宁县志》里才正式出现“小兆村”的记载。它的实体聚落早在唐代就已存在，原名大概率是“小赵村”，明代大兆定名之后，才跟着改名为小兆。

中兆村‌《长安地名志》记载其形成早至隋代之前，村址内还出土了隋代赵芬墓，说明这里隋代就已是赵姓家族的葬地，最初也不可能叫“中兆”。它是明代大兆、小兆定名之后，因恰好位于两村之间，才被命名为中兆，完全是后起的派生地名。

明代之前，这片区域只有赵姓主导的普通聚落，根本不存在“大兆、中兆、小兆”这套以“兆域”为核心的命名体系，它完全是明代杜陵原陵寝文化与民间地名雅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元末大乱，原上人口丧失严重，大赵（大兆）、小赵（小兆），以及司马村等古村落，明初也全都是零星散居的小聚落，没有一个能独立成里。直到明代中后期，秦藩王“九井十八寨”的护陵军户大量迁入，这片区域的人口才快速增长，逐步形成连片村落，最终在清代咸宁县的乡社体系里，才正式纳入大兆社的行政管辖。

只有三兆一带，明初人口附合条件，单独称里，以后随着发展，明正德六至九年（1511-1514 年）建堡，东西长 285 丈、南北宽 105 丈，建城门四座、过街楼一座，东西村堡外各建古塔、戏楼一座，庙宇 22 座。村门外环绕护村河，战时可紧闭村门保障村民安全，村内长期以张、赵、车、陈、李、王、康、崔、阎、呼延、孙、郭、丁为大姓，世代相安聚居；其村四至清晰，东接余家砭，南靠杜陵大冢，西邻春临村，北抵缪家寨。

近代以来三兆长期是城南郊的知名商镇，它地处鸣犊镇通往西安南门的官道要冲，清代古库谷道商路全面兴旺后，秦岭山中的贩客、背炭、背药材、驮运山货的脚夫络绎不绝，往返此地换取食盐、布匹与日常用品，客栈、饭铺、沿街摊贩沿街排布，是秦岭商旅进入西安南关、东关的关键中转歇脚点。村中以农历三、六、九为逢集日，粮食、农副产品、山货杂货交易十分繁荣，忙罢会期间，周边浐河东岸的神鹿坊、高桥村等地的菜农纷纷赶来摆摊设点，人员往来熙攘，是城南少陵原上首屈一指的商贸聚落，当地花灯、旱地西瓜、打制烧纸三大传统副业远销西京城内外，其中扎制花灯的技艺自唐代曲江灯会习俗传承而来，元宵灯市上南院门、竹笆市、木头市、东门外售卖的花灯几乎全是三兆村人供应，产品囊括大红宫灯、生肖灯、带牵引轮的走兽灯等各式品类，是远近闻名的“花灯村”。

民国十五年刘镇华率军围攻长安城时，还曾策划盗掘杜陵，三兆村民组织三兆神团联合周边村落护陵，配合城内守军击退进犯的镇嵩军匪部，陈光让、阎光奇等村民为护村壮烈牺牲，这段守土抗暴的事迹也成为村落史中厚重的一笔。

之后随着雁引路正式开通，原有经三兆连通库谷道的旧商路彻底改道，三兆镇的商贸地位不断下降，逐渐褪去了杜陵原核心商镇的光环。

①嘉庆《咸宁县志》的原文明确记载

志中《山川》卷明确记载龙首原“起终南义谷，蟠曲西北行，杜陵、鸿固、凤栖诸原，皆其横冈”，直接点明鸿固原、凤栖原本就是龙首原主脉上析出的横冈支脉。

志文同时划定龙首原东南走向：自库峪河以西向北延伸，经引镇东部折向西北，完整覆盖三兆、杜陵以东整片台塬。

志里同时标注，鸿固原核心区，西起韦曲、东界卡在三兆村的东、南坡脚，杜陵主冢所在的东南高地，恰恰是鸿固原的最东端顶点。

过了这条线就不再是鸿固原，直接接入龙首原主脉。这片区域的台塬海拔比西侧杜陵核心区高出10~15米，是龙首原主脉向西北延伸的原生岗阜，西侧为鸿固原的平缓台地，明代龙首乡、杜陵乡的乡级边界完全重合。

三兆、杜陵以东的台塬正是析出鸿固（凤栖、少陵原后）剩余的龙首原之一部。

当地出土的唐代墓志，凡出土地点在三兆、杜陵以东的，几乎全部标注“龙首原东麓”，没有一例标注“少陵原”“鸿固原”，比如，杜行方墓志明确记载葬于“万年县龙首乡龙首原”。

②https://mp.weixin.qq.com/s/989d9zSe2b_oKBNRdzU4wg

③1975年在杜城村附近出土的杜虎符，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是秦代杜地驻军的直接物证，印证了这里作为县治的军事地位。

唐代这里被称为“下杜名区”，是古子午道的起点，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员都在此歇脚，一直是京畿近郊的知名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