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架队二三事——襄渝线上的汽车兵记忆
铁七师 蒋朝锋口述 陈春财整理
一、进山
一九七一年秋末，连首长一纸命令，把我调到了随铺架队行动的汽车排当替班司机。
那时候铺架队已经推进到大巴山腹地，到了陕西省境内一个叫松树车站的地方。刚穿过襄渝铁路最长的隧道——大巴山隧道，铁轨铺到了这深山老林里，铺架队的人就扎在了这里。
达州的秋末，照理说还是秋高气爽、风和日丽的。我是坐着连队给汽车排送汽油的油罐车进山的。车过万源县城不远，就开始爬大巴山。
那山，真是一峰接一峰，一山连一山。山路弯弯，峰回路转，走起来总像是走错了路，转来转去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车窗外白云飘飘，风声呼呼，大解放卡车像飞机在太空中穿行似的，穿云破雾，在白云里穿梭。公路两旁全是原始森林，好多不知名的古树树梢都干枯了，可沿途风景却美如画——青山叠翠，飞瀑声声。深山里看不见一户人家，只有藏在林子里的部队营房，炊烟寥寥，难见行人。
看着这景致，我忽然想起李商隐那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诗人写的是思乡，可也道出了大巴山行路难、气候恶的实情。
大巴山的天气和环境，真不是闹着玩的。听说铁道兵先头部队刚到大巴山脚下，望着高耸入云的大山，举步维艰，连上山的便道都找不着。为了早日修通进山的公路，战士们把机械设备拆散，零件用人抬、用肩膀扛进大山深处，到了目的地再重新组装，争分夺秒才修出那条通往大巴山腹地的简易公路。修铁路先得修公路，大型机械才能进去。
那时候大巴山深处有个紫阳县，县城连接外界的主要通道只有汉江一条水路，连一公里公路都没有。别说汽车，连手扶拖拉机都没见过。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小路，大半还是简易栈道，平常人步行都费劲。
大山深处那些老百姓，山外是何朝何代都不知道，住的还是石块搭的棚子，跟原始人也差不了多少。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早已改朝换代，还停留在明清那个时代那种穿着打扮。是解放军的到来才唤醒了沉寂的大巴山，是我们铁道兵给山里人带来了光明和希望——修通了幸福路，送来了光和热。在部队的宣传教育下，他们才知道外面早已换了人间，才知道我们是共产党、毛主席派来的铁道兵。
有些老百姓看完一场部队放的露天电影后，找到放映员说："解放军同志啊，今天我们终于见到毛主席了，但是还没有看见共产党。明天请你们带一个有共产党的电影来，让我们看看共产党长得什么样？"——他们以为共产党也是一个人。
还有老百姓从山上割来喂牛羊的巴茅草送到汽车连，以为汽车和牛一样也是吃草的。
大巴山的老乡忠厚、老实、勤劳、善良。可这深山里的气候，就不那么友善了——一日三变，早上晴天，中午下雨，晚上落雪。我们刚爬大巴山时还是艳阳高照，拐了几个弯还没到山顶，天气就变了，像一下子从南方到了北方，马上穿上绒衣还觉得冷。
二、报到
下午五点多钟，我到了汽车排驻地，放下被包没多久，排长周东胜就来了。他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我，指着停在河滩上的一台车说："小蒋啊，你就开那台车吧。先检查一下车况，说不定马上就有任务。你的具体任务——听铺架队指挥部指挥。"
那台车就成了铺架队指挥部的生活用车。从那以后，我天天跑单帮，达州、西安、汉中来回转，没有星期天，也没有节假日。
铺架队刚铺轨穿过大巴山隧道，隧道口就是一个小火车站，叫松树车站。山高谷深没有平地，车站干脆就设在大桥上。大桥上并排停着几列绿皮火车，那就是铺架队指战员的营房。移动的营房好处多——不用搬家、不用架锅，吃住都在车上。
三、第一趟任务
我到铺架队的第一趟任务，是送一个牺牲的战友回达州烈士陵园。
那是个江西老兵，机械连的吊车司机，也住在绿皮火车上。晚上不知怎么没留神，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四十多米高的大桥上掉了下去，当场就没了。指挥部决定把他送回达县烈士陵园，这个任务落在了我头上。
从大巴山到达县，公路旁连个里程碑都没有，谁也说不清到底多少公里。为了当天能赶到达州，早上五点多钟，天还没亮，排长急匆匆把我叫起来，要我马上赶到松树车站，说有紧急任务。我在河里洗了把脸就发动了车，排长亲自陪我到松树车站——我刚到大巴山，东南西北都还没搞清楚，指挥部的方位都不知道，为了不耽误时间，排长只好陪我一同去。
汽车沿河道在水中行驶了一公里多才有公路。到松树车站时天还没亮，雾茫茫的。车刚停下，就来了不少人，急急忙忙把一个棺材往车上抬。抬上车后，指挥部首长才告诉我，送一位牺牲的战友到达县烈士陵园，有一个排长带一个班的兵随车护送。
我们一行十多人，连早餐都没吃就出发了。
刚上山不远，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越往山上走雪越大。好在刚下的雪路面还没结冰，一直爬到山顶都很顺利。这时候天也大亮了，我看上到山顶不影响行车，前面都是下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为了当天赶到达州，就没停车挂防滑链，接着往山下开。
下坡路坡度大，弯急，汽车惯性也大，只能挂个三档慢慢走。刚下了几公里，汽车变速器三档突然跳档了——一跳到空档，大解放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飞驶起来。一踩刹车，车就横滑甩屁股，拉手刹也没多大作用，轮胎不转，车依然往前滑行。
自开车以来，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我试着抢档，车速太快，弯道又多，一下抢不进去。左边就是万丈悬崖，眼看越来越危险，车辆完全失控。情急之下，我只好喊车厢上的战友抓稳车上的拦板，随时作最坏的打算——实在控制不了，就只有往山坡上撞了。
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多想。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一把方向往靠山的公路右侧山坡上撞。
万幸，刚好靠山排水沟旁有个涵洞，前右轮掉进了涵洞的沉沙井里，被卡住了，车才停下来。
我和车厢上十多个战友都吓得不轻，那么冷的天，全吓出了一身冷汗。老天保佑，大家福大命大造化大，总算逃过一劫。左边那万丈悬崖，下去无人能活。山下的峡谷里，兄弟部队汽车兵的坟墓不知已经有多少座了……
十多个人命保住了，可车前右轮卡在沉沙井里。我想下车查看，脚一接触地面就滑倒了，四脚朝天往下滑，怎么也停不住，想站起来更无能为力。我只好往山边的水沟里滚，滚下沟用手抓住山坡旁的石头才停下来。爬起来后，急忙叫车上战友丢一根麻绳过来，我把麻绳用石头砸断，一圈一圈绕在解放鞋上，才从水沟里走到车旁。
仔细检查了一下车，保险杠弯了一点，车叶子板都没撞坏，但想自己开出来是不可能了。
刚路过山顶时，看见兄弟部队几台推土机停在路旁——应该是为抢修公路塌方、泥石流设的救援点。我叫大家在车上等着别下来，路上已经结冰，非常滑。我自己连滚带爬地走到救援站。
兄弟部队的战友听说我是铺架队的、来求援，二话没说，马上用火烤推土机的油箱——柴油早已结冰。他们想方设法发动了推土机，帮我把车拉上公路，还帮我挂上了防滑链，目送我走远了才返回救援站。
为了安全，我再不敢用三档了，挂着二档慢慢下山。路上早已结冰，山下的车上不来。
安全下到山下后，我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车到万源县城已是晚上十点多钟，雪停了，路上也没结冰了。这时候才想起大家一天没吃没喝，确实饿了。我想了想，把车开到万源县委招待所住一晚算了——晚上赶回达县，烈士陵园肯定早关门了，车停哪儿都不方便，拉个牺牲的战友回连队也不吉利。反正车上有篷布盖着，谁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军车也没人敢动。
我一说，大家意见一致，都同意在万源住一晚。
万幸，今天十多个战友总算运气好，没给那个江西牺牲的战友陪葬，真是烧了高香了……
四、汉中买菜
到铺架队后，有一回奉命去汉中买蔬菜。
汉中位于陕西省南部，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江横贯东西，资源丰富，物华天宝，被誉为"西北小江南"和"秦巴聚宝盆"。早在三国时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中盆地土地肥沃，水源丰富，有"陕西省粮仓"的美称。到汉中买蔬菜是最好的选择。
那回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汉中的蔬菜——品种齐全，质量也好。汉中的大蒜，一棵一斤重的有的是，比山东大葱还大。
更难忘的是在汉中的一顿面条。那天中午我们在一个生产队长家吃的中饭，队长爱人给我们每人做了一碗面条。那面条看上去跟米粉一样白，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米粉，吃到嘴里才知道是面条，特别好吃。一辈子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至今记忆犹新，念念不忘。
五、汉江捞"人"
铺架队铺轨推进，汽车排移防到了紫阳县城。有一天我从汉江边上的公路返回紫阳县城时，碰到一个老兵急急忙忙把我拦下。我还没下车，他就问我会不会游泳——会的话赶快下河救人。
我看见站在他车旁一个农民模样的老乡对着河面哭喊："妹子啊！我的妹子啊！"
我问那老兵怎么回事。他姓吴，长沙人，说："别问了，你会游泳就赶快下河救人！"边喊边脱衣服，冲到汉江冰冷的河水里摸了半天，只捞上来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粮食，根本没见着人。汉江水太凉，不敢久待。
待我把布袋扛上公路，老农一把抱住布袋哭喊："我的妹子啊！我的麦子啊！"
搞了半天，不是什么妹子，是一袋麦子。
把吴老兵吓得半死，他还以为是他车把那农民的妹子挂到河里了。吴老兵不会游泳，在岸上干着急。后来我们看着老农扛着麦子走远了，才各自上车。虚惊一场。
吴老兵转忧为喜，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今天幸亏有你来了，当时急得我手忙脚乱，真不知道怎么办。你真是艺高人胆大，那么急的汉江你也敢往下跳。多谢老弟相助！"
六、44号车
有一天送完物资返回汽车排驻地，路过兄弟部队一个机械连门口，一个穿四个口袋的干部招手拦车。我以为他想搭车，就把车停了。谁知他叫来一个女孩，匆匆忙忙坐进了驾驶室。那兵对我说："你把她拉到你们汽车排驻地的桥头就行了。"
一路上我们不熟悉，我也没跟那女孩说一句话。到桥头时，女孩急忙下车，说了声"谢谢师傅"就走了。
我们住在一个河滩上，前面没路，汽车必须涉水几百米才能到营房。一到家停好车，我就回宿舍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打开车门，才发现驾驶室座位上有一包东西，用布包着的。肯定是那女孩落下的。我不敢随便打开看，又不认识那女孩，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想找也不好找。
过了几天，我刚回汽车排，经过水中路段时，看见老乡战友何选德在利用天然的河水洗车。我减速慢慢靠近——速度快一点点，何选德就得湿身。他看见是我，叫我马上停车，说有事要讲。
何选德神神秘秘地说："大事！昨天下午我刚走到桥头，有个女的，长得蛮漂亮，穿得也蛮好，不象农村人，她要到汽车排找44号司机。幸亏问到我，我把她名字住处都了解清楚了，打发她走了。要是问到别人，传到李月副指导员耳朵里，你又吃不完兜着走了——你入党的问题还在纠结呢。你跟那女的是怎么认识的？她敢找到汽车排来，关系肯定不一般吧？"
我跟何选德说："谢谢你了！还是老乡好，时时处处关心爱护。我说我根本不认识那女的，你信吗？她前几天在兄弟部队修理连大门口，是一个不认识的战友拦我的车，她才搭我的车到这里来的。下车的时候有一包东西落在我车上忘了拿，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不知道，反正那女的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年轻女孩，哪有什么关系？"
何选德给了我一张纸条，是那女孩写的。字写得蛮漂亮，算是有点文化的人。原来那女孩是毛坝小镇上一个供销社的干部。
我看了纸条，马上带上那个布包，何选德陪我一起走路去了毛坝供销社。一到供销社，那女孩刚好在家。何选德见那女孩先跟他打招呼，看她眼中看我就像看空气一样可有可无，就知道我没说假话——是真不认识，我站到她面前她都不认识我，只记住了44号车。
我把包交给她时，她一手接包，一手主动握住我的手说："谢谢！谢谢解放军同志。你们需要点啥子随便拿。"
我和何选德说了声"不用谢"，就返回了。
老乡战友好心的关爱深深打动了我，至今都念念不忘那份战友深情。
七、捡轮胎
我们排有个开快车的司机叫史同德，山东人，六九年兵。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叫向阳车站的小站旁。
有一天他从某连队回来，看见我在检修汽车，就走到我身边，高兴地说："今天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在汉江里捡到了一个新轮胎，车钢圈都在！"
我看他高兴的样子，问他怎么捡到的。他说就在那段最烂的路上，看见一个轮胎连钢圈浮在汉江水面上，他不管路多坎坷，加了一脚油跑到前面，等那水中漂浮的轮胎靠近，就下河捞上来了。
这时候我看见他车左后轮上只剩一个轮胎了。我打趣对他说："你捡到的可能不是别人的吧？你仔细瞧瞧，看你车左后轮还有几个胎。"
他仔细往自己车上一看，自言自语道："妈拉个巴子的，白高兴一场，原来捡到的是自己车上的轮胎！"
由于路况差，掉轮胎、断钢板是常事。铁道兵的汽车兵，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巴山的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铁轨一寸一寸往山里延伸，铺架队的绿皮车厢一节一节往前挪。我们这些开车的，在悬崖边、在冰河上、在泥泞里，把一车又一车物资送进去，把一个又一个故事留在了襄渝线上。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些惊险、那些荒唐、那些温暖，都化作了大巴山深处的一声汽笛——悠长，辽远，久久不散。
责编：槛外人 2026-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