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我以前只是在直播里观看“北大纵横”组织的“作者面对面”,11月6日,我赶到北大纵横,第一次有机会赶上青海省作协副主席祁建青来京分享他的新书《雪豹》,内心满是欣喜与期待。
说起雪豹,于我而言还有一段特别的渊源。2013年,济南野生动物世界从青海西宁引进两只雪豹,我的外甥高迎当时担任动物园动物医院院长,全程参与照料,亲手迎接这对雪豹的幼崽降生。可惜受低海拔环境制约,这只来之不易的幼豹很快夭折。这段充满遗憾的经历,也让我对雪豹的生存、救护有着别样的共情。故而今天走进会场,听祁建青老师娓娓道来高原雪豹的故事,心中格外触动。
本次北大纵横“作者面对面”分享会,由海淀区北下关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王永武主持。活动现场高朋满座,云集国内散文界、文学评论界诸多名家。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北京朝阳区作家协会主席红孩先生,青海天佑青稞酒集团董事长李银生先生,著名军旅作家、诗人、空军大校王德兴先生,评论家焦红兵,陆军大校刘春宁,中国茶诗写作开创者兰草(南泽)先生,《北漂散文》主编杨府,画家刘建民等众多师友莅临现场;从山东济南、陕西汉中远道而来的王辉成、司红等文学爱好者也参与本次交流,大家齐聚一堂,共同聆听这部生态非虚构作品背后的故事。
祁建青是扎根青海多年的军旅作家,长期立足高原大地开展文学书写。在《雪豹》问世之前,他深耕“青稞文学”这一高原文学流派,创作了大量围绕高原作物、地域人文的作品。早在1992年,他的诗歌作品发表于《绿风》杂志;2016年,散文集《瓦蓝青稞》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2021年,万字非虚构散文《青稞肖像画》刊发于《人民文学》7月号,作为建党百年献礼作品,斩获冰心散文奖;2026年,《1935》刊发于《解放军文艺》,以青稞为切入点回望长征岁月,拉开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相关文学书写的序幕,获青稞文学奖。
从书写青稞到落笔雪豹,是他高原生态文学创作的自然延伸。青稞扎根雪线顽强生长,雪豹驰骋雪山、孤傲灵动,一草一兽,共同构成青海大地极具代表性的生命符号。祁建青将创作目光从高原农作物转向高原旗舰野生动物,完成了自身创作道路上又一次重要开拓。
分享会的核心,围绕书中主人公雪豹“凌蛰”的真实经历展开。2021年深秋,祁连山冷龙岭一带遭遇持续强降雪,厚雪覆盖山野,雪豹的猎物难以寻觅。一头年龄尚不足两岁的雄性雪豹林哲,为觅食离开高山,误闯入门源县西马厂村。雪豹生性谨慎,惧怕暴露在开阔环境之下,明明存有返回山林的路径,却反向窜入村庄,与当地村民、学校师生意外相遇。慌乱之中,它冲撞农户家的封闭式钢窗,眉间、眼角被碎裂的锋利玻璃造成较重创伤。当地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置,对雪豹实施麻醉。起初专家判断仅为皮肉外伤,可以就地放归野外,但考虑雪豹在麻醉苏醒阶段回到野外会存在不可控风险,最终将林哲转运至西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西宁有着“雪豹之都”的美誉。西宁野生动物园救护中心,是国内雪豹救护成果首屈一指的机构,常年收治野生雪豹,最多同时有13只雪豹在此接受康复照料。这里不仅收容救助雪豹个体,更有赵海龙、何福顺这样一批默默奉献的救护工作者。高原救护舍没有供暖设备,冬季室内温度与野外环境相差无几。救护人员常常裹着毯子彻夜值守,为雪豹上药、输液监护,像照料重症病患一般守护受伤雪豹,这份不为人知的艰辛很少被大众看见。凌蛰在此休养一周,身体各项指标恢复良好,动物传染病筛查全部呈阴性,这也侧面印证祁连山雪豹的种群整体生存状态向好。
康复结束后,工作人员护送凌蛰回到祁连山老虎沟口实施野外放归。笼门缓缓打开,凌蛰压低身姿,小心翼翼试探着向外挪动,走出数步之后,蓦然转头,望向现场二十余名救护人员,静静回望三秒钟,随即转身奔上辽阔的山坡。这段短短三秒回望的视频在网络流传,无数网友为之动容,人们仿佛在这一刻感受到跨越物种的情感共振。放归之后,卫星项圈记录了它两年间的活动轨迹:它不停辗转游走,寻找属于自己的领地。这也佐证,年轻雪豹下山闯入村落,除暴雪导致觅食困难之外,也存在个体争夺领地的因素。两三年后,卫星项圈按设计自动脱落,此后便再无信号传回。大家只能满怀期许,猜想它已经在雪山旷野存活、繁衍后代。
然而故事并非全部是温暖圆满。祁建青还带来成书之后刚刚发生的真实案例:一只名叫凌小寒的半岁幼豹被救助,被发现时已经休克、生命垂危,身上多处骨折,且长期营养不良。救护人员拼尽全力抢救,幼豹一度可以自主进食、短暂走动,但终因伤势过重,没能存活下来。生命弥留之际,幼豹眼神清亮,直直注视一直照料它的救护队员赵海龙,流露强烈的求生欲望。生的希望与死亡的遗憾同时上演,让我们看到雪豹保护真实而残酷的一面:并不是每一只受伤雪豹都能够重返雪山。高原之上雪豹本无天敌,但母豹捕猎岩羊,要在悬崖峭壁间以命相搏,坠落山崖、领地争斗时刻威胁生命。一旦母豹遭遇不测,幼豹便会陷入绝境。这些悲欢,共同构成雪豹完整的生命简史。
雪豹作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全球高山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和伞护物种,被誉为“雪山之王”,是衡量高寒山地生态系统完整、稳定与健康的核心指示性物种。在我国,雪豹分布于新疆、西藏、青海、甘肃、四川、云南、内蒙古、宁夏8个省区,主要栖息在海拔3000至5000米的高山裸岩、高寒草甸及荒漠山地。
两周前的10月23日是世界雪豹日。目前,我国雪豹种群数量已由2013年的约2500只增至现在的约5000只,实现倍增;栖息地总面积约208万平方公里,占全球总量的60%以上,是全球雪豹分布最广、种群数量最多、栖息地面积最大的国家。
依托一个个鲜活的救护案例,祁建青进一步分享自己对野生动物伦理的思考。回望人类漫长的进化历程,人与野生动物本是同一片土地上的邻居,既是依存共生的同伴,也曾是生存竞争的对手。远古时期,野生动物是先民重要的食物来源,推动人类掌握用火、制造工具,进而孕育出畜牧生产与早期人类文明。放到当代,人与野生动物应当成为维护地球生态的盟友:野生动物维系生态系统平衡,人类肩负守护生灵的责任,二者共生共存。
对话点评环节,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红孩对本书给予高度评价。他梳理国内生态文学发展脉络: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环境文学研究会成立,一批作家分别为东北虎、藏羚羊、朱鹮、大熊猫等野生动物发声,但雪豹长期缺少代表性文学书写。祁建青以非虚构纪实散文为雪豹立传,可以说是“为雪豹封王的作家”。他谈及,当下人工智能可以轻易检索物种科普资料,但文学的珍贵,来自作家实地走访得来的现场体验、独立思考与真情实感,这是AI无法复刻的部分。在碎片化阅读大行其道的当下,沉下心完成十万字纪实作品,尤为可贵。同时他提出,关注动物保护,同样映照对人的生存处境的观照;悲悯野生动物,也是悲悯世间一切弱小生命。他还倡议,可以依托本书推动雪豹保护公益事业,吸纳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其中。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退休编辑兰草(南泽),是祁建青多年的编辑与师友,回忆当年编辑《瓦蓝青稞》的交往经历。他感慨,祁建青长期在条件艰苦的青海工作,本职工作任务繁重,依然挤出时间坚持文学创作。能够在高原严苛环境之下沉淀丰厚学识,持续书写高原土地与生灵,这份毅力令人敬佩。青稞生长于海拔三千米上下的雪线地带,雪豹同样驰骋于这片高原,植物与猛兽身上,有着一脉相通的高原坚韧精神。祁建青的写作打通人与植物、人与野兽的精神关联,不断拓宽高原散文的创作边界。
与会军旅作家王德兴,也结合自身创作实践分享阅读感悟。另有嘉宾谈到,《雪豹》全书十万字,图文并茂,以一桩真实救护事件作为切入点,向外铺展广阔的地域生态与人文思考。祁建青拥有数十年军旅履历,军人的使命是守护国土疆界;而这本书完成一次精神视角的迁移,将守护的目光投向生态的边界。他的系列作品互为补充,写人、写青稞、写雪豹,抓取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对象,从中挖掘宏大的时代命题。生态书写不是空洞口号,本书借雪豹的故事,温和阐释人与动物相处之道,既是一部文学作品,也是一次关于青海地域文化的生动科普。全书有近三十位名家联袂推荐,足见作品的分量。



画虎名家刘建民向祁建青赠送创作的雪豹图,是本次新书分享会中极具意味的一幕。画面以祁连山风雪为背景,雪豹立于危岩之上,毛发浓密,眼神沉静而锐利,既有“雪山之王”的威严,也暗含生灵在严酷环境中的坚韧。刘建民擅长以写实笔触捕捉猛兽精气神,此次由画虎转而写雪豹,既是对祁建青《雪豹》一书的呼应,也寄托了对高原生灵的敬意。
赠送现场,祁建青郑重接过画作,感慨画中雪豹不仅是高原生命的象征,也凝聚着救护人员、作家与艺术家共同守护自然的心声。这幅雪豹图,由此成为文学、艺术与生态保护之间的一座桥梁。


整场分享听完,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想起2013年济南那只不幸夭折的小雪豹,低海拔的氧气、气候,是跨地域救护繁育难以逾越的障碍;再听祁建青讲述西宁救护中心的故事,凌蛰幸运重回雪山,凌小寒却不幸离世。雪豹生存的悲欢离合,浓缩在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命运之上。《雪豹》不只是一本讲述动物的书,它记录救护人员的坚守,探讨人与自然相处的伦理,让读者看见高原荒野生灵的力量与脆弱。在当下,生态文学有着特殊价值:它引导我们跳出纯粹人类中心视角,学会平视万物,敬畏每一个鲜活生命。祁建青以非虚构的笔触,把祁连山的风雪、救护现场的悲欢凝注于文字,让远离雪山的读者读懂雪豹,读懂那片高远辽阔的青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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