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泉共生：济南城市的存在论结构》系列之三“心也绿了”：孔孚诗对于“人泉共生”的吟唱
“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饶”，济南人与泉水的关系，绝不是把泉水当成观赏物，而是深度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与社会关系，形成了独特的泉水人家的生活传统与生活方式。
走进五龙潭公园，一块巨石上镌刻着著名山水诗人孔孚题为《泉边》的诗作：
掬一捧泉水
洗一洗眼睛
心也绿了
众多的观赏者啧啧称道，赞叹不已。其实不少人倒也未必能够品味诗的妙处。
孔孚先生照
长期以来，学界对孔孚山水诗的解读多在意象营造、禅意表达与地域风物书写的层面，将其山水诗视作诗人对自然景观的单向审美取用，归结为主体心境对外在景物的移情投射。而济南泉水诗作为孔孚山水诗的一个组成部分，遭遇亦然。这类解读具有自身的价值，但却未能跳出“人是认知主体、泉水是被观赏客体”的二元对立框架，从而遮蔽了诗句背后潜藏的济南本土生活经验——那是无数代济南人在日常实践中沉淀下的人与泉水互为生成的具身关联。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如若换一种哲学视域来看孔孚诗歌，便会涌现新的意义与价值。此正如当代法国著名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的名言所示，即是：“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这个世界。”
今天，笔者试以莫里斯·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为理论路径，通过对于孔孚诗作的分析，来拆解济南“人泉共生”的存在论结构。
在笔者看来，孔孚这首诗几乎是梅洛-庞蒂“感官互通”理论的诗意样本。
梅洛-庞蒂依据现代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指出：物体的任何一个性质都远非严格地独立的，而是都拥有一种情感意谓，这情感意谓会将此性质与所有其他感官的情感意谓连结起来。而且“每一种性质都能通往那些属于其他感官的性质。”他曾经以“蜜”为例指出：“蜜是甜的。然而，甜‘这一难以磨灭的柔和感，这一在吞咽之后依然无限地停留在口中的柔和感’作为一种味觉，以及粘连感作为一种触觉，这两种感觉所体现的是同一个黏糊糊的存在。”（见莫里斯·梅洛-庞蒂著《知觉的世界》第三讲“感性之物”，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书影：《知觉的世界》，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现在，我们来看《泉边》：
“掬一捧泉水”是手与水接触的触觉经验，它是上手状态的开端，但这一触觉并不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由触觉开启全息的知觉通道。诗人手掬泉水的清凉、流动、柔润的质感，似乎已经暗含了即将“洗眼睛”的视觉期待，这是触觉先于视觉打开了人与泉的共在关系。
“洗一洗眼睛”，则是视觉与触觉的互逆，即把视觉器官当作可以被触觉清洗的身体部位，这本身就是感官的“可逆性”——眼睛不只是看泉的主体，也成了泉水触碰的客体。梅洛-庞蒂指出“视觉是凭借目光的触摸”（见《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这说明视觉本身具有触觉性，而孔孚则把这一层“目光之触”倒转过来：泉水以触觉方式（洗）进了视觉。视觉与触觉在这里互相包含、彼此沟通。
“心也绿了”作为诗眼，同时也是“感官互通”的高峰，泉水之绿从视觉渗入触觉，再转化为内在的“心绿”，心在此处不是超然的意识主体，而是具身化的知觉主体——它“能绿”，说明它和眼睛、手一样参与着对泉水的知觉回应。孔孚先生用最简的句子，把视觉、触觉、情感体验压缩在同一知觉结构中，这说明，人泉共生不是“人看泉”，而是人的整个身体在泉水中完成了感知的交织。最终让“绿”这个原本属于景物的属性，成为了人与泉共享的存在状态。这首短诗的价值，远不是普通的山水抒情，而是以凝练的诗学形式，蕴含了济南泉居文化中最本真的人泉共生经验，为我们重新理解济南地域文化的存在论本质，提供了一个鲜活的样本。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侯林与孔孚、孙国章、刘宇华在锦绣川
孔孚先生为侯林题词：湿了济南
“心也绿了”，曼妙无比，你站在济南的泉上读它，你的手、眼、尤其是“心”确实会像被泉水“洗”过般的清新与超越，诗的“摇荡情性”的魅力如泉喷涌。
对于国人，绿还有独特的文化象征意义。绿在中国文化中既是“自然之色”，也是“生命之色”，它象征着生机、希望与和谐，是中华文化的底色。它源于五行中的“木”，对应春天和东方，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哲学观，也体现在青绿山水、诗词意象和当代绿色发展诸多理念中。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理论，对于我们的文艺创作与济南文化研究有着诸多启示。其焦点在于：艺术是知觉的再创造，基于此，我们该如何表达事物的特质或者如何写出事物的存在之真。
其一，“感官互通”于艺术创作之价值
梅洛-庞蒂说：“物的统一性为它所有的性质所确立，每一个性质都是全部的这个物。塞尚就曾说我们当能够绘画出树木的气味。”（知觉的世界》第三讲“感性之物”，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绘画出树木的气味”乃是“感官互通”的题中应有之义，是艺术的高妙境界。
由此令人想起孔孚《钓鱼台小立》：“不见那涧绿水/我钓秋风”句，视觉的“绿水”与触觉/听觉的“秋风”被织入同一动作——“钓”，眼睛所见与身体所感彼此渗透，一个“钓”字钓出多少历史的荒谬与惆怅。还有他的《琵琶泉边》：“浮萍上坐只青蛙/鱼都凑过来/老等闭着眼”，表达青蛙、鱼、苍鹭均被琵琶泉的泉声吸引，而如同“学生听课”般的静坐倾听，用视觉意象呈现听觉体验，用反常行为建构意义（鱼凑近天敌，苍鹭忘记捕食）从而展示琵琶泉本真的音乐之美。由此可见，孔孚深谙“感官互通”的妙诀，他在其中纵横联通，游刃有余，创造了诸多令人入迷、深思，乃至沉醉、味之无穷的艺术境界。
书影：《孔孚诗文》山东友谊出版社2020年版
其二，倾听物的话语
在梅洛-庞蒂看来，物是会说话的，他说：“每一个物都向我们的身体和生活诉说着什么，每一个物都穿着人的品格（顺从、温柔、恶意、抗拒），并且，物反过来也活在我们之中，作为我们所爱或所恨的生活行为的标记。”
他举例说：“从一个人装点布置其居所的方式，从他所喜爱的颜色，从他所爱去散步的地点就可看出此人的品位、性格及面对世界和外部存在的态度。”（《知觉的世界》第三讲“感性之物”，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笔者认为，这样的观察，这样的倾听，是艺术家必须之修养所在。
其三，传达物的“光环”
梅洛-庞蒂对于人与物的洞见是“人驻于物，物也驻于人”。他甚至借用塞尚的口说：“是风景在我身上思考，我是它的意识。”（《塞尚的怀疑》，见《意义与无意义》，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这里表达的是艺术家与自然之间相互交织、共同萌生的关系。
他还说：“借用心理分析师的说法就是:物都是情结(complexe)。塞尚亦持此观点，他曾说绘画所力图传达的正是物的‘光环’。”由此我们可以说：孔孚的《泉边》所传达的恰是济南泉水的“光环”，它显现的是济南人泉共生的城市存在论结构。
孔孚对于物（特别是济南泉）的态度总是平视的、亲切的、一体的，如其又一以《泉边》命名的诗：“看你涌到什么时候/枝头一个柳眼”， 泉在活活地涌，而柳眼在看，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主体。再如他的《答客问》：“若问泉有多少/数一数济南人的眼睛”，济南泉是济南人的眼睛，由此可知，眼睛的清澈、明亮、脉脉含情、心灵之窗的诸种性质，都是人、泉、城所共有的，这一具身互动中生成济南独有的城市文化意义。
书影：《意义与无意义》，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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