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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锹耕绿守灵州

作者：刘建武




灵州大地，
自古与黄沙相伴。
翻开旧志的卷册，
文字载着塞上久远的荒寒。
毛乌素的流沙，
岁岁向南漫卷，
侵吞田畴，
掩埋屋舍，
是这片土地，
千年难解的困局。
一代代故土乡人，
口口相传一句叹息，
一年一场风，
从春刮到冬，
天上无飞鸟，
地上无寸草。
风来的时候，
黄沙扑进门窗，
抖落一身尘土，
便是半生无奈。
曾有域外论断，
这片沙区，
难容人居。
而王有德站在沙梁之上，
望向茫茫沙海。
他不信这个定论，
不信流沙永远无法驯服，
不信这片土地，
只能任由风沙肆意横行。
这份笃定，
不是恃强的抗衡，
不是对自然的轻视。
他心里清楚，
人立于天地之间，
当敬畏山河的法则，
顺势而进，
循理而行。
如同沙冬青，
不与疾风硬碰，
只把根须，
向着沙层深处静静延展。
这便是新时代的愚公，
凭恒心播绿，
困难面前不低头，
敢把沙漠变绿洲。
一锹接续一锹，
把忠诚、汗水、泪水，
一点点沉进荒漠。
真正的抗争，
从来不是与天地为敌，
而是读懂自然，
而后与自然共生。
天未破晓，
晨霜凝在沙蒿墩的沙粒之上，
他扛起铁锹，
踏入冰凉的沙层。
指尖捻沙试墒情，
辨风向，
定行距，
扎牢一格格草方，
取客土护持新苗，
也曾远赴他乡，
求取各地治沙的经验。
以科学的思索，
找寻治沙的路径。
白日在沙梁上劳作，
吃饭就在旷野，
风一卷，
细沙簌簌落进粗瓷碗，
混着干涩的干粮一同咽下。
脚下的沙，
顺着鞋口不断往里灌，
每走一步，
沙粒都硌着脚掌，
走几步，
就要停下来轻轻倒一倒。
暮色降临，
便栖身在简易的窝棚，
棚壁单薄，
挡不住穿堂的寒风，
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沙尘。
夜里躺下，
枕上、被褥上，
薄薄积一层黄沙，
伴着风沙呜呜的声响入眠。
这不是一味苦熬，
也不是倔强硬撑，
是西北汉子骨子里的执拗，
认准了路，
便沉下心，
默默坚守。
目光放得长远，
谋算千秋的耕耘。
治沙，
始于实干，
成于科学，
贵在长久的坚持。
最初栽下的一片幼苗，
熬过了灼人的烈日，
却没有熬过一场骤起的狂风。
一夜风沙席卷而过，
草障吹散，
嫩苗连根拔起，
满地都是折断的枝干。
他蹲在沙窝里，
指尖抚过枯软的苗根，
久久没有起身。
心底漫开钝重的疼，
却没有一句怨怼。
风沙本就是荒漠的常态，
要治沙，
便要接纳反复，
接受一次次归零。
以坚韧扛住挫败，
以坚定守住初心。
治沙的第一课，
是学会承受付出之后，
突如其来的落空。
家里传来消息，
长辈染疾，
盼他归家相伴。
电话在口袋里反复震动，
他望着眼前刚刚补好的草方格，
喉结沉沉滚动。
一边是血脉牵念，
亲人盼着他回到身旁，
一边是尚不稳定的沙障林带，
一场大风就可能尽数损毁。
家人的期盼合乎情理，
肩头的责任同样沉甸甸。
他轻声托付亲友照料，
心里默默许诺，
静待沙势安稳，
便即刻归去。
这份难以两全的遗憾，
轻轻压在心底，
藏进每一个独自守沙的晨昏。
英雄亦是凡人，
心中同样装着烟火牵挂，
只是在取舍之间，
选择了山河长远。
队伍里，
有人向往安稳的日子，
难以长久承受荒漠的孤寂。
漫漫治沙路，
风沙不息，
苦累无期，
望不到尽头的沉寂，
慢慢磨去心底的热忱。
有人选择奔赴另一种生活，
寻一份从容安定。
王有德理解每个人的抉择，
不挽留，
不非议。
他擦干净那人留下的铁锹，
静静靠在沙柳旁，
接着扛起余下的地块，
多扎一行草障，
多栽一排树苗。
前路各自选择，
只是他，
愿意留下来，
像沙冬青一样，
守住一方沙梁。
从无权利强求同行，
只坚守自己认定的方向。
乡中的长者，
循着祖辈世代的经验，
缓缓劝他，
沙性难驯，
古来治理皆是艰难。
老人见过一代又一代人，
被黄沙磨去期盼。
他明白老话里沉淀的沧桑，
不争执，
不辩驳，
只是蹲在沙坑边，
一遍遍试验，
一次次调整。
优选耐沙固沙的树种，
调控株距，
静待林分郁闭，
在古老经验之上，
慢慢探寻属于灵武的治沙路径。
不盲从旧说，
也敬重前人历经岁月的感知。
以科学校正认知，
以实干应答沧桑。
破局，
始于接纳局限，
成于长久不息的探索。
日子一年年向前推移，
汗水一滴一滴，
渗进干涸的沙土。
勤者不负黄沙，
善者可唤春归。
奇迹慢慢在沙原上铺展。
曾经寸草不生的荒梁，
慢慢生出绿意。
柠条簇簇，
沙冬青倔强挺立，
沙柳顺着沙丘绵延。
洼地积起清浅的湖水，
风掠过的时候，
不再扬起漫天黄尘，
送来草木温润的气息。
沙边新绿还向着远沙延展，
人们不曾停下脚步，
用心巩固每一片林带，
持续拓宽绿的疆域，
提升林木生机。
让青山常在，
绿水长流，
让清风常驻家园，
让绿意浸润烟火日常。
如今站在湖边放眼望去，
清波映着林影，
绿意连绵，
恍若江南水乡。
谁也很难想象，
这里曾经，
是荒沙绝境。
这是一项平凡而伟大的事业，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生态向好，
滋养一方烟火。
林木青翠，
风物温润，
空气清新，
百姓安居于绿洲之间，
把日子过得安稳从容。
强烈的反差，
静静诉说着半生耕耘的重量。
所有震撼人心的蜕变，
都藏在日复一日，
无声无息的坚守之中。
夕阳西垂，
金辉铺满整片林场。
他拄着那把磨得光滑的铁锹，
静静站在湖畔。
目光缓缓抚过层层林木，
从最初纤细孱弱的小苗，
长成可以挡风遮尘的树。
往事顺着晚风漫上来，
大风毁苗的怅然，
粗饭拌沙的清苦，
鞋中积沙的跋涉，
不能近身尽孝的遗憾，
一路所有的苦辣酸甜，
一齐涌上心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
半生的坚持终于换得沙海涌绿，
温热的泪水悄悄漫上眼眶，
却没有放声，
只静静立着，
任由心绪，
在晚风里缓缓沉浮。
他的背影，
和身旁的沙冬青慢慢相融，
同根于沙，
同耐干旱，
同抗长风。
草木无言可作证，
半生心血，
尽付塞上山河。
时光缓缓向前，
荣光如期而至。
人民楷模的称号，
沉甸甸落到他的肩上。
嘱托声声殷切，
要像英雄模范那样坚守，
像英雄模范那样奋斗。
他没有躺在荣誉之上休憩，
依旧常常走进林间，
指尖抚过树干的纹路，
查看苗木长势，
巡查沙障稳固与否。
他深知治沙不能闭门自守，
走出去，
请进来，
是他践行的治沙方略。
八方访客接踵而来，
他站在林带之间，
平实讲述治沙的心得，
讲草方格，
讲风沙的脾性，
讲敬畏自然，
讲顺势而为。
域外的治沙学者远道而来，
俯身仔细观察草方格体系，
俯身记录造林的办法。
中国的治沙实践，
走出塞上，
成为世界荒漠治理的参考。
不尚空谈，
以成片的绿，
给出最踏实的答案。
最好的名片，
从来不是言辞，
是大地之上，
生生不息的绿色答卷。
那一方老兵公益林，
石碑静静伫立，
刻下一份初心。
它立在这里，
也是一声无声的号召，
彰显中国老兵群体，
投身植树护绿，
接续治沙事业的担当。
是一段温暖的印记，
是同心护绿的见证。
晨光漫过沙丘，
正是八九点钟的朝阳。
风轻轻拂动，
红旗在林间舒展。
一队少年队员，
衣角还沾着故土细碎的沙粒，
拎着小水桶，
带着铁锹走来。
挖坑的挖坑，
扶苗的扶苗，
浇水的浇水，
小小的身影，
在晨光里忙碌。
王有德蹲下身，
伸出布满老茧的手，
轻轻扶住纤细的新苗。
他耐心指点孩子，
如何培土，
如何缓浇，
告诉他们，
每一株树苗，
都连着这片土地的希望。
新时代的愚公之志，
不在一朝一夕，
治沙从不是一代人的事，
一代接着一代接续耕耘，
一棵树连着一棵树，
一片林接着一片林。
风沙的故事，
绿色的信念，
就在朝阳之下，
代代传递。
绿色的火种，
一旦种下，
便会跨越岁月，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