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一份真实的美
文/鑫垚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近来我突然有兴趣深入研究一下清代女子的旗头。详细了解之后才知道，原来在我们过去日常的认知里和大部分影视剧里所见到的旗头，与真正的旗头还是有出入的。
清代实行八旗制度，便将旗人女子的头饰称为旗头。我们常说的“旗头”，并不是单一发型。早期是两把头（小两把头、架子头），是用真发梳出来的发髻。晚清的大拉翅，是独立可拆卸的扇形板状头饰。二者一脉相承，很多影视剧会混淆时代，把大拉翅提前到康乾时期，并不符合史实。
满族的前身是女真族，世代生活在白山黑水间渔猎、骑射，发型以实用为先。女子不梳繁复的发髻，未婚女子梳双辫，已婚女子将长发编成一条粗长的辫子，盘绕在头顶，简单束扎，几乎没有华丽的头饰。主打一个清爽利落，骑马、劳作不会牵绊，还可以枕辫休息，只有简单的银簪、小珠花点缀，装饰极少。这就是旗人女子发式最原始的根基。
入关之后，生活环境发生改变，但发式依旧保持简朴的传统。女子依旧以中分盘发为主，头发向后梳拢，编成发辫盘在头顶，用青纱、青绫做成包头巾包裹，少量簪饰。钿子是这个时代正式大典用的礼冠，属于冠饰，不是日常发髻。日常不戴钿子，也没有两把头。
到了乾隆、嘉庆、道光年间，由于生活安定富足，从关外骑射渔猎，转为京城定居生活，发型不再优先考虑行动便利，审美需求上升。贵族女子珠宝首饰越来越多，简单的盘髻承载不下大量珠翠，诞生了两把头，又叫一字头。乾嘉早期的小两把头，完全依靠自身真发梳理，头发全部拢至头顶，从中一分为二，横放一根扁方（长扁簪，骨架核心），两股头发顺着扁方向左右分开，盘成左右两个横向平髻。脑后剩余头发梳成扁长的燕尾髻垂在背后。体量小巧，全部是真发，承载首饰有限，清雅含蓄。道光时期，女子们想要更大的发髻、插更多花钗，自身头发不够、承重不足，于是开始加入木架、假发作为支撑，把左右发髻撑得更宽大，也就是架子头。
直到同治、光绪年间，我们所熟知的大拉翅才出现，也就是现在通常所说的“旗头”。架子头越做越大，假发、木架沉重，拉扯头皮，梳发耗时极长，盛世珠宝、绒花、点翠工艺发达，需要一个载体来承载首饰，于是匠人创造出独立可拆卸的板状头饰大拉翅。骨架为细铁丝、竹藤弯成扇形框架，裱袼褙硬化，外面绷黑缎、青绒。使用时不需要再用大量真发撑造型，只需要在头顶梳一个简易的小两把头作为底座，把大拉翅扣在头上，用扁方固定。优势是随摘随戴，不用每次重新梳复杂发髻，上面可以自由插满绢花、绒花、点翠、珠钗、流苏。大拉翅在慈禧时期发展到鼎盛，样式宽大华丽，是宫廷贵妇标志性装扮，也慢慢流传到民间旗人家庭。旗头从实用的生活发型，一步步演变为华贵典雅的特色头饰。
我们来尽量还原一下晚清大拉翅的古法完整制作过程：大拉翅是独立的板状假头饰，不是直接梳出来的发髻，先做好素胎，再装饰，佩戴时扣在梳好的“头座（简易两把头）”之上。原料为铁丝/竹藤、袼褙（多层棉布+浆糊裱合硬化）、青缎、青绒、浆糊、绢花、点翠饰件、金银簪钗、流苏、扁方。
先根据佩戴者头围、想要的扇面尺寸画图，定出扇形轮廓、下方承托的头箍。匠人用铁丝或者细竹藤弯折塑形，底部是贴合头顶的圆形箍，向上延伸出扇形外框，内部加横向支撑筋，撑起一片平整、微微外鼓的扇面框架，整体高度多在一尺左右，定型、焊接捆扎牢固，保证承重不变形。把棉布一层一层刷上小麦浆糊，交错裱在铁丝骨架上，多层叠加，阴干硬化，这就是袼褙。袼褙是旗头的胎体，作用是填平铁丝框架缝隙、让扇面平整，同时增加硬度，方便绷布。裱好之后放在阴凉处慢慢阴干，不能暴晒，防止翘曲变形，干透之后修剪边缘，打磨毛边。选用青黑色素缎或者青绒，裁出比扇面略大的布片。这一步是绷面料、包素胎，最考验手艺。浆糊薄刷在袼褙胎面上，把缎面均匀拉紧、绷平，从中间向四周拉伸，避免起皱；边角向内折，在背面收边粘牢，背面也用黑布封好，藏住毛茬。要求正面平整乌亮，没有鼓包、褶皱，通体匀净乌黑，素胎就完成了。
在素胎上方、中部预留缝隙与孔位，方便穿入扁方，用来把整个大拉翅固定在头顶发髻上，底部头箍位置加装布袢、铜扣，辅助卡稳在头座上。扁方是核心固定件，长扁簪，既是固定工具，也是重要饰件。大拉翅的完整造型，还要搭配脑后的燕尾扁髻。燕尾多用真发或假发梳理，抹头油定型，梳成扁长的燕尾样式，和大拉翅搭配成套。素胎完成后，根据身份、场合搭配饰物。基础款有绢花、绒花、蜡花，直接插在扇面预留的插孔。贵族款、宫廷款还有点翠簪、金簪、玉饰、珠花、宝石花。两侧挂流苏、坠角，有单穗、双穗，垂在扇面两边，走动时摇曳。饰物不是粘死，大多是可插拔的，方便更换、拆卸。做好之后，在梳好的两把头头座上试戴，调整骨架松紧、扁方位置，保证稳固不晃，重心平衡，才算完工。不用的时候可以摘下来收纳，不会弄坏发型。它是一件可摘戴的独立头饰，戴在梳好的两把头发髻之上，华丽又方便。
旗头不只是一款头饰，它承载着满族的民族记忆、礼制秩序、吉祥寓意，也是满汉文化交融的见证。旗头的本源，是关外白山黑水渔猎时代的辫发盘髻。最初的发型设计，优先适配骑马、劳作，利落不牵绊，是满族先民生存方式的缩影。入关之后，两把头、大拉翅慢慢定型，成为旗人女子标志性发式，和汉族女子的发髻形成区分，是族群文化的外在符号，代表着本民族的文化传承。
旗头、扁方、上面的装饰，有一套不成文的等级规矩：材质区分等级，皇家、贵族多用白玉、翡翠、金质扁方，搭配点翠、宝石；平民多用木、骨、素银，装饰简约；场合区分样式，大典吉服佩戴钿子，日常礼见用两把头，晚清大拉翅，越是隆重的场合，扇面越大、珠翠越多；还有婚俗标识，未婚少女梳辫子，不梳两把头，成婚之后才梳旗髻，是女子身份转变的标志，守孝期间，旗头装饰大幅简化，素净无彩。旗头的繁简，是无声的礼仪语言，体现出封建社会的秩序观念。
旗头上面每一件饰物，都带着吉祥的寓意。核心构件扁方，常雕刻如意、福字、双喜、葫芦、缠枝纹样，寓意事事如意、福禄绵长、子孙绵延。绢花、绒花谐音“荣华”，祈愿荣华顺遂。流苏、坠角走动时轻轻摇曳，寓意平安顺遂。整套头饰，是把祝福戴在头顶，承载对生活、家庭的美好期许。
旗头的发展，本身就是满汉文化交融的产物。满族原本只有简单盘髻、扁方，定居京城之后，吸收汉族千年以来假髻、头面、簪花的装饰思路，一步步从小两把头，发展成架子头，最后演化出大拉翅这种独立假壳头饰。它保留满族扁方骨架的传统，又吸纳汉式首饰、花钿的审美，是民族文化互相浸润的物证。
旗头宽大平稳，搭配花盆底鞋，会约束步伐，使人身姿端正、步履舒缓，塑造端庄娴静的仪态。早期的小两把头清雅含蓄，晚清大拉翅华贵饱满，追求雍容大气的美感。它的审美变迁，也映照了清代风气，清初简朴内敛，盛世富丽，晚清华贵繁复，是仪态与东方智慧的展现。
对旗人女子而言，梳两把头、佩戴大拉翅，是梳妆里重要的仪式。扁方、绢花、簪钗收纳在妆奁之中，婚嫁、节庆、会客时精心装扮。头饰装点容貌，也寄托闺中情思，是清代女性雅致生活、审美表达的载体。
头顶一方旗头，约束仪态、彰显雍容，藏着独属于清代旗人的韵味与情怀。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