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寨,我童年的回忆
文/王芳
那个六岁垫着小板凳在土锅灶上做饭的小女孩,如今已人到中年。她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山顶的云雾,忽然觉得,云雾里还藏着外婆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
兰草花开了,漫山遍野的。小时候她以为那香气是外婆洒的——外婆洒香粉,手一扬,满山都香了。她在花丛里跑,外婆在身后喊:“慢些!慢些!”她咯咯笑着,笑声落在花瓣上,花瓣便颤巍巍的,像是也笑了。如今她蹲下身,摘一朵兰草花放在鼻尖,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忽然让她鼻子一酸——原来这香里,藏着外婆喊她的那个午后。
红杜鹃开得妖娆极了。外婆说,那是山神娘娘的口红涂在了花瓣上。她信了,踮着脚去摸,外婆弯下腰,把脸凑近花丛:“来,给外婆也涂些。”她摘一朵,笨手笨脚地往外婆脸上抹,外婆笑得满脸褶子,像一朵风干的杜鹃。如今她站在花前,花还是那样红,那样妖娆,只是再没有人弯下腰来,让她涂口红了。
迎客松还在,两棵之间荡荡悠悠的秋千早没了。可她分明听见,风里还有小伙伴的尖叫声、大笑声。她那时候敢荡得最高,外婆在底下站着,两手张开,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她荡上去,够着松枝了;荡下来,撞进外婆怀里。如今她站在松树下,两手也张开,风穿过指缝,空荡荡的。
那潺潺的溪水,清亮亮的,底下卧着螃蟹,游着小鱼。她和伙伴们挽起裤腿,摸啊抓啊,螃蟹没抓着,倒把水搅浑了。外婆拎着铜锣上山找她,当当当——铜锣一响,漫山遍野都能听见。她听见了,不吭声,缩在石头后面偷笑。如今她走到溪边,溪水还在流,螃蟹还在爬,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却再也听不见那当当当的锣声了。
山腰那间独居之屋,土墙灰瓦的。她口渴了就跑进去,屋里有个老奶奶,每次都给她舀一瓢井水,水甜得像是放了糖。如今屋子塌了半边,墙根长满了青苔,她站在门口望进去,望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捧着水瓢咕咚咕咚地喝。那小女孩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倏地不见了。
外公外婆睡在山坡上,坟头长满了野草。她跪下来拔草,拔着拔着,忽然想起秋天满山红枫叶的时候,外婆挎着篮子拾枫叶,外公背着手在后面走,嘴里念叨:“霜叶红于二月花。”她跟在后面捡枫叶,捡着捡着就跑去追蝴蝶了。如今枫叶落满山坡,没人拾了,也没人念叨了。她把脸埋进草里,草叶沙沙的,像是外公外婆在跟她说话。
她被爸妈接回的时候是夏天,绿树成荫,蝉声一片。外婆站在村口,手搭在额上望她。她哭着喊:“外婆你回去!”外婆挥挥手,说:“放假再来!”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外婆就一直站在那儿,手一直挥着。如今她站在村口,往山上望,满山的蝉声,叫得人心慌。
铜锣寨,铜锣寨。你承载了她多少孩提时光啊——兰草花是她爬山的欢笑,红杜鹃是外婆的笑靥,那铜锣声是她贪玩的回响;那炊烟是小姨腌蒜头被她偷吃的惊讶,那古井是三姨槌衣服的棒槌声,那土屋的幽兰是二姨织毛衣的温柔,那年间风翻仪龙之书是大舅晨读的认真,那寨下美如仙境的铜锣湖畔,是二舅翻山越岭找寻错把家乡米酒当水喝、昏迷湖边的小女孩时的心疼,那香甜的野茶是小舅伏案学习时的香茗,那野菜是妈妈教她采摘的回忆……
她走下山的时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回头望,铜锣寨浸在暮霭里,像外婆拢着袖子坐着,慈眉善目的。
她忽然想:六岁垫着小板凳做饭的那个小女孩,其实一直都在。她只是把板凳搬到了山脚下,坐着,等外婆喊她回家……
2026年11月7日凌晨6:26完作于安徽霍山
编发|刘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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