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遐思
作者/高金秀
当雪花漫天漫地开始飞舞
整个尘世就换了一副面目
仿佛是谁不小心扯断了天上那串珍珠的线
细碎的白，挣脱出来，向人间纷纷奔赴
没有固定的路线，也没有既定的归宿
跟着风的方向，四处漂泊，四处停驻
它们是冬日派到人间的白色精灵
在天地辽阔的边境上穿来穿去
掠过荒寂的山岭，走过僻静的小径
落在破败的墙头，也落在热闹的市井
把一点淡淡的素光，撒到每一处风景上
给吵吵嚷嚷的尘世，披上一层安静的软
平时扎人的棱角，都被白雪轻轻抹平
我仰起脸接一片片落下来的雪
任那点冰凉碰我温热的掌心
一片雪落下来，薄薄，浅浅
来不及看清模样，就消融不见
不留一点实体，没有印记，没有碎片
可那份冬日独有的好，已经印在心口
我望向远处，雪漫过遥遥的地平线
世上万物都裹上同一件素净的衣衫
穷的，贵的，争的，人分的高低
这时候都被雪盖住，看不出明显的界线
这一刻山河是平的，什么都简单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很短的一时
风雪总要退去，人间还得回到烟火里去
脑子里翻出许多零碎的片段
想起旧年落雪，老屋冒起炊烟
一家人坐在炉子旁边，说一年的事
窗外风刮得呼呼响，屋里是暖的
那些日子已经走远，成了记忆里的想念
一场雪落下来，就把睡着的从前叫醒了
我又想起有一年，雪下到半夜
村里的电线被压断了
一屋子人点着蜡烛坐着
谁也不说话，只听外面雪压树枝
咔嚓一声，断一根
天亮以后出门，路上都是断下来的枝子
人们拿着锯子，一段一段锯开，抱回家当柴
那时候不懂雪下得重了也是麻烦
只知道第二天不用上学，能睡到晌午
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雪落在上面
早上用手一戳，碎成一堆
散在炕沿上，一会儿就化
雪不停落，我生出没有边的遐思
雪从高高的云上启程，绕过半个长空
才落到这片有烟火的地上
它见过云层上头那一大片昏暗
才懂得落下来这份安稳有多难得
我们人何尝不是走在地上的雪
总要漂泊，要绕远，要过一道道难关
才懂得平平常常的日子有多值得留恋
不必惋惜雪一会儿就没了
不必感叹好东西总是太短
它来过，抱过这片地，压过世上的冷
做完它这一季该做的事，就是圆满
化了不是没了，只是换个样子再转
化成水，钻进泥土，等下一回的机缘
风慢慢减弱，雪也渐渐稀淡
天光发白，罩着白茫茫的河山
我站在雪里，任念头一下一下漫开
落雪教我看事的另一种样子
接受一下就走，接受散，看淡那点短暂的好
守住心里真切的感受，比抓住外面那一层强
静静等雪走完它该走的时间
等太阳上来，等大地再睁开眼
等化开以后，这世上再一次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