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深秋的末班车》作者‖卢崇福精华热点

     今早出门时，天是淡淡的多云，气温不冷不热，恰是深秋最妥帖的问候。我起了个早，走下楼去，步子不自觉地就快了起来。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泾渭体育运动公园里的那片银杏林，听说这几日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一路健步走去，风里带着些清冽的凉，却不刺骨，像极了秋天最后一点温柔的脾性。路旁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零零散散地飘着，落在肩上，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我加快了脚步，倒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约会——和深秋的约会，和银杏的约会，也是和这一季最后的绚烂告别。

     到了公园，远远地，那片金黄就撞进了眼里。说“撞”一点也不夸张，那是一种不容分说的、铺天盖地的灿烂。我走到银杏树下，忍不住抬起头来。那一刻，满天的碎金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得透亮，像是谁把秋天的阳光都凝在了叶脉里，再一片片地挂上枝头。整棵树披着一身金黄的外衣，风一吹，叶子便窸窸窣窣地响，偶尔飘下几片，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脚边的土地上。

      我踩着一地的金黄往里走，脚下软软的，沙沙的声响像是秋天在耳边说的悄悄话。连片的银杏树排成排站着，高大的枝干挺拔得很，交错的枝桠在头顶搭起了一座金色的穹顶。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洒下来，地上便落满了斑驳的光影，风一过，光影也跟着晃动，整片林子都像在轻轻地呼吸。

      林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年轻姑娘踮着脚举着手机，对着满树金黄拍个不停；有老夫妻并肩坐在长椅上，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叶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还有小孩子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拾落叶，攥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没有人喧哗，连说话都放轻了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秋天的盛宴。这样的秋日松弛感，真是拉得满满的。

      我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叶片从透亮的金黄到微微卷起的枯边，忽然想起一句话来：银杏的最佳观赏期就在十月末到十一月中旬，叶片的金黄度最高，景观效果最好。可这景致也最是经不起风雨，一旦刮了大风、来了强降温，叶子便簌簌地往下掉，这份限定的秋日盛景也就落幕了。我低头看看脚下厚厚的落叶，忽然觉得这满地金黄既是一种圆满，也是一种催促——它在用最绚烂的方式告诉你：快看吧，再看一眼吧，我要走了。

      后天就是立冬了。今天这一趟，倒真像是乘上了秋的末班车。车窗外的风景正开到最浓最烈处，金碧辉煌，满目璀璨，可下一站，就是冬天了。

     站在林子里，忽然想起曹操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苏轼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这些话平日里读来只觉得是古人的慨叹，可此刻站在这满树金黄之下，看着叶子一片片地落，倒真真切切地觉出些滋味来。俯仰之间，陈迹已生。昔日之欢，转瞬成尘。王羲之在兰亭里说的那句话，隔了千年，竟像是替此刻的我说的——“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可转念一想，陶渊明说得也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过去的追不回来，可眼前这满树的金黄，脚下的落叶，头顶的穹顶，身边驻足赏景的人——这些还都在呢。俯仰之间，虽已成陈迹，可此刻这陈迹还温热着，还灿烂着。所以兴怀，其致一也——莫负当下好时节。古人看得透，说得也透，可终究落在这一句“莫负”上。

      我忽然又想起那句不知谁说的话：“爱煞秋深意未休，不因风露满襟头。”爱极了这愈发浓郁的秋，不只为满身满心的秋味，更为那美不胜收的色彩——调色盘一般，绘出人间山河，烂漫难收。此刻眼前这片银杏，不正是秋天最后一场盛大的落笔么？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趁着山河耀眼，人间斑斓，真该多走走，多看看。

      再过两天就立冬了。今天，我乘着秋的末班车，走进了这片养眼的银杏林。在这满树金黄里，我要和秋做一场富有情韵的告别——不悲不伤，不慌不躁。你看这银杏，叶子黄透的时候最美，落下来的时候也从容。它不挣扎，不挽留，只是认认真真地黄了一场，认认真真地落了一场。然后干干净净地，等冬天来。

    

     晨光穿过秋色，落在金色的落叶上，也落在我的心上。人这一生，得失浮沉都是寻常事，能常怀一颗仁善的心，淡看四季变迁，朝迎晨光、暮送晚霞，在烟火日常里修一颗平和心，便很好了。我捡起一片最完整的银杏叶，夹进随身的书里。这片金黄，就当是秋天留给我的车票吧——提醒我，我曾在深秋与初冬交替的时刻，认认真真地来看过一场绝美的风景，也认认真真地和秋天说了再见。

走出公园时，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点初冬的清寒。我裹了裹外套，步子却轻快起来。后天立冬，那就立冬吧。秋有秋的金碧辉煌，冬有冬的洁白宁静。我要以崭新的姿态，迎接冬日的到来。

愿你不慌不躁，浅笑安然，喜乐常伴朝夕，岁岁平安无忧。秋安冬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