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散记:《年路》

经过腊月漫长的等待,忙活,大扫除,我们终于迎来了那些永远让人记忆的新年。
七十年代的尾巴,是关中黄土塬最温厚、最质朴的年岁。
那时的时光走得慢,慢得能接住塬上每一缕寒风,存住每一缕炊烟,留住每一场踏雪走亲的人间暖意。山河朴素,日子清简,没有喧嚣的车辆,只有喧闹的人声,自行车是最常见的高档交通工具。那时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一个车子有时可以载到五个人,前边梁上坐两个孩子,骑车的人是壮年的汉子,后边驮着媳妇和怀里抱着的孩子。每到春节,满村的路上,多是走亲的人流,经济好一点的,便是这种让家人自豪的二八大杠了。
人们大多都是一手挎着年馍笼,一手拉着孩子,有时头上还架着另一个小孩子。笼里没有精致的年货排场,尽是一些花卷馍,花馍,枣山馍,和老虎,鱼馍,包子馍等等。当然,过年走亲拿馍是有讲究的,走什么样的亲,拿什么样的馍,去时一满笼,回来的时候是小半笼。馍就是礼,有送有回,根据情况不一,送出的和收回的都不一样。
高塘塬,坐落在秦岭北麓这片层层叠叠的黄土塬梁之间,这里所有的热闹、温情与期盼,都浓缩在春节前后一趟趟走亲戚的路途里。
我总记得年少时的冬天,格外凛冽,也格外滚烫。凛冽的是塬上呼啸的北风,是结了厚冰的沟渠,是光秃秃的白杨枯枝,滚烫的是家家户户灶头的烟火,是蒸笼里腾起的白雾,是走亲访友时,黄土路上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与寒暄声。七十年代后期的乡村,刚褪去特殊岁月的紧绷,慢慢生出松弛的人间烟火,土地依旧贫瘠,日子依旧朴素,但熬过了拮据岁月的叔叔婶婶,格外珍视年节的团圆,看重血脉的羁绊。春节走亲戚,从来不是简单的串门寒暄,而是塬上人家一年到头最郑重的仪式,是流淌在黄土血脉里的礼数,是维系宗族亲情最朴素的纽带。
土塬之上,沟壑纵横,塬梁绵延,层层黄土堆叠出一方厚重的水土。这里没有平川的开阔舒展,也没有河畔的温润轻柔,高低错落的塬台、蜿蜒曲折的土路、幽深僻静的沟道,构成了我们世代生长的家园。
七十年代,塬上没有柏油马路,没有机动车辆,村村户户散落于塬头沟畔,邻里相望却需走上半晌,亲戚相隔往往数里、十余里,甚至跨塬越沟。平日里,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忙于生计、疲于劳作,远亲少有往来,除了婚丧嫁娶的大事而外,唯有春节,风雪无阻、路遥不辞,过年的路从冬天走到春天,所有人都奔赴一场亲情的相聚。
腊月一进,塬上的年味儿便顺着黄土缝隙慢慢漫溢开来。家家户户开始搁置农活,清扫屋院、磨面碾米、偶有杀猪时猪的嚎叫,回响在村落之中。蒸馍、置办年货,为一场盛大的年节与走亲仪式蓄力。
七十年代的年货,朴素得近乎简陋,却盛满了最纯粹的欢喜。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礼盒,没有花样繁多的新衣鞋帽,一切都是自给自足、手工而成,每一件年货、每一份年礼,都藏着人们最真诚的心意。
腊月底的塬上,天寒地冻,清晨的白霜铺满田埂与屋顶,光秃秃的柿树、榆树伫立在寒风里,静默守望。天刚蒙蒙亮,村庄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风箱声、蒸笼声,这是塬上人最隆重的年俗——蒸年馍。塬上人家的年馍,是过年的重头戏,更是走亲戚最体面、最核心的年礼。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家家户户轮番开灶蒸馍,家家户户的灶台上,白雾袅袅,氤氲了整个村庄的冬日晨昏。
母亲和婶娘们早早备好新磨的小麦面粉,提前温水发面,一盆酵面,在火炕上历经整夜发酵,待面团蓬松暄软,便开始揉面塑形。塬上的年馍种类繁多,分工明确、各有用途。纯白的大馒头圆润饱满,寓意岁岁平安;油花卷(我们俗称:璇璇)层层叠叠,油香浓郁;豆沙包软糯香甜,是老人的喜爱。专为孩童准备;还有造型精致的花馍,捏出花鸟鱼虫的模样,点上一点红曲,喜庆鲜活。除此以外,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油角角(麻叶子)、麻花,都是走亲访友的顶配礼品。
那时物资匮乏,粮食皆是血汗换来,农人绝不铺张浪费,蒸馍、炸食都精打细算。富裕些的人家,会掺少许猪油、白糖,让馍食更暄软香甜;拮据的人家,便纯面制作,少油少糖,只是多了一种咸味儿,却也蒸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所有年馍蒸熟晾凉后,整齐码放在大瓷缸、竹篮中,密封储存,既够自家正月食用,更要留作走亲的年礼。在塬上人的认知里,年馍是年味的底色,更是人情的分量,礼不在贵重,在于亲手劳作的诚意,在于岁岁年年不曾缺席的牵挂。
除了年馍,家境好一点的亲人,走亲的年礼还有更好的绝配。一块规整的五花肉,一包麻纸包裹的“天鹅蛋”一瓶“关中大曲”或者“西安特曲”更为庄重,这种厚礼是多么让人羡慕和自豪。在同家村和江村一带,几把整齐的手工挂面,细白柔韧,是塬上人家待客绝佳食品。一碟金黄的麻叶子,是孩子们最期盼的惊喜;条件稍好的家庭,会准备两包散装香烟、一瓶散装白酒,用来招待亲友、撑持门面。所有年礼,不多不奢,却样样用心,被小心翼翼装进竹编提篼里,垫上干净的粗布,妥帖安放,承载着最质朴的年节心意。
除夕过后,喧嚣的守岁落幕,真正的年节走动便正式开启。乡间恪守着老祖宗传下的礼数,初一守家拜先祖、敬邻里及干亲,初二三,心尖尖,开始出门走亲,先外祖、再姑舅、后邻里,长幼有序、亲疏有别,半点不会错乱。七十年代的春节,没有手机拜年,没有视频问候,所有的祝福都藏在脚下的路途里,藏在面对面的寒暄里,藏在亲手递交的年礼里。

我年少时最期盼的,便是正月初二随父母去何家村外婆家走亲戚。天刚破晓,窗外的塬梁还覆着薄薄的晨霜,天色青灰凛冽,我便早早穿衣起床。过年才能穿的新衣裳,是母亲用旧布料翻新、亲手缝制的粗布棉袄棉裤,针脚细密、干净整洁,虽不华丽,却足够让孩童满心欢喜。母亲早早梳洗完毕,整理好提篼,底层铺着炸好的麻叶子、中层码着雪白的大馍、花馍,边角放着用麻纸包好的天鹅蛋,顶层盖一块蓝白相间粗布,妥帖又喜庆。父亲收拾利落,穿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身利落朴素。临走时也不忘带斜挎着的小药箱。父亲是赤脚医生,小药箱就是他随身携带的必备之物。

我们没有在家吃早饭,天光渐亮,我们便踏着晨光出发。冬日的塬上,萧瑟又壮阔,千里黄土绵延起伏,望不到尽头。田埂里的冬小麦覆着白霜,一片素白;沟边的枯草在寒风中摇曳,簌簌作响;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升腾,温柔了苍凉的塬景。彼时没有代步工具,好在外婆家离我家并不很远,全程徒步,一步一步踏过黄土、越过田埂、穿过沟道,是七十年代走亲最寻常的模样。
去外婆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翻塬的小路,一条是稍微平坦的大路。塬上的路,小路算不上路,不过是经年累月被行人、牲口踩踏出来的黄土小径。蜿蜒曲折,起伏不定,时而平缓开阔,时而陡峭狭窄,紧贴塬边沟壑,一侧是平整的塬台田地,一侧靠着风吹日晒的黄土崖,冬日冻土坚硬,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微微打滑,行走时需步步谨慎。清晨的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如细针扎肤,不多时,眉毛、发梢便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口鼻呼出的热气遇冷成雾,氤氲在眼前。
小时候的年路很长,路途漫漫,四五里的路程,要走上整整一个时辰。年少的我精力充沛,不知疲惫,一路蹦蹦跳跳,时而追逐路边的麻雀,时而捡拾塬上的石子,时而驻足眺望连绵的塬梁。父母步履沉稳,缓步前行,一路说着家常旧事,聊着年景收成、邻里琐事、亲友近况。偶尔遇见同路走亲的乡邻,皆是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大人牵着孩童,三五成群,相向而行。遇见熟人,远远便停下脚步,热情寒暄,互道新年吉祥,询问走访去处,话语朴实温热,满是乡土温情。
塬上人家素来淳朴,即便素不相识,路上相逢也会真诚问好,没有生疏隔阂。寒风呼啸的黄土路上,一声声质朴的新年祝福,一次次善意的驻足寒暄,驱散了冬日的寒凉,让漫长的探亲路途满是暖意。走累了,我们便在向阳的土崖边驻足歇息。背风的崖下暖意融融,褪去一路寒风。父亲掏出一根自卷的纸烟,点燃,慢悠悠抽上几口,舒缓行路疲惫;母亲轻轻擦拭我额头的薄汗,叮嘱我放慢脚步、小心路滑。脚下是厚实温暖的黄土,眼前是苍茫辽阔的塬景,耳畔是风声簌簌、远处的鸡鸣犬吠,朴素的时光,安稳又绵长。
行至半途,下了土塬之后,是去往外婆家的必经之路。坡底有一汪清溪,四季不涸,冬日水面结着一层薄冰,冰层下溪水依旧潺潺流淌,清澈透亮。过往行人都会在此驻足,溪道之间有裸露的石块。阴面的雪还没有消完,好清冽的溪水,我们走热了,掬一捧清泉洗手洗脸,涤去一路风尘。泉水清冽甘甜,刺骨冰凉,洗过后,一路的疲惫尽数消散,精神顿时清爽。穿过坡底,攀上坡道,远远便能望见外婆家所在的村落。错落的土坯瓦房、背靠着另一面黄土塬,整齐的黄土院墙、屋顶袅袅的炊烟,静静铺展在塬头暖阳之下,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心底的期盼与欢喜瞬间翻涌上来,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临近村口,早已等候在路边的外婆、舅舅便快步迎了上来。七十年代的乡村老人,一生扎根黄土,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刻满岁月风霜,头发早已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眼神温和又热切。看见我们,外婆眼底瞬间盛满笑意,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粗糙温热的掌心裹着满满的疼爱,一声声“把我娃冻的”,质朴的话语,却滚烫动人。舅舅连忙上前接过父亲手中的馍笼,沉甸甸的年礼,是亲戚之间最厚重的情意。
一行人说说笑笑,踏着黄土小路走进院落。外婆家也是典型的塬上院落,几孔靠山窑洞坐东朝西,典型的四合院,前边住着几家本族近亲,堂舅他们。院墙是黄土夯筑而成,平整坚固。后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无半点杂物,墙角堆放着晒干的柴草,屋檐下悬挂着晒干的红辣椒、黄玉米、红柿子,色彩鲜亮,满是丰收的年味。窑洞门口也贴着崭新的红春联、红纸门神,笔墨鲜红,喜庆热烈,为朴素的农家院落添足了年味儿。
外公外婆住在窑里,舅舅他们住在窑外的瓦房里。
一进窑洞,暖意瞬间裹挟而来,与室外的凛冽寒风截然不同。窑内生着一盆炭火,红彤彤的炭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照亮了整个窑洞。土炕烧得滚烫温热,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干净整洁。窑壁的黄土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黑,却干净温润,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焦香、蒸馍的麦香与淡淡的烟火气息,这是刻在记忆里的农家暖意,是岁月无法复刻的乡土味道。
落座之后,寒暄不休。父母问候老人身体近况,诉说家中一年的生计琐事;舅舅舅妈聊着村里的新鲜事、一年的收成光景;外婆则一心围着我们,不停塞来几颗水果糖、柿饼、核桃,都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特意为过年走亲的晚辈留存的零食。七十年代的零食,简单朴素,没有精致包装,却每一口都是纯粹的香甜,是孩童过年最珍贵的欢喜。
片刻之后,舅舅便忙着下厨去端早已备好饭食。过年待客,舅舅家从不敷衍,倾尽所有,拿出家中最好的吃食招待亲友。平日里省吃俭用、粗茶淡饭,唯有春节待客,格外大方厚道。灶台烟火升腾,风箱声哒哒作响,菜刀切菜的笃笃声、铁锅翻炒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最热闹的年节乐章。
待客的菜肴,皆是地道的关中农家风味,朴素实在、鲜香浓郁。舅舅本来就是村里的厨子,不管谁家过大事,都离不了他做的乡宴。半斤五花肉,他能做出好几种不同的菜品,他虽然耳背,听力不好,但口味却是极佳,猪肉、炖好的土鸡,是年节压轴硬菜;自家腌制的酸菜、醋溜土豆丝、凉拌萝卜条,清爽解腻,尤其是那一大盆放在桌子中间的大烩菜,白菜萝卜豆腐粉条子,还有几片猪肉片,刚端上桌,只看见舅舅又拿了一个铁勺子,里面是冒着热烟的采油,舅舅手抓一般干辣椒,刚一放入铁勺,一团火焰冒了起来,辣椒烧着的香味儿,只听见滋啦一声,一勺带着火苗的热油浇在那盆大烩菜上,香气四溢。妗子在一旁指责道:明年的日子不过咧!舅舅也不吭气,或许是他耳背的缘故吧!
不多时,满满一炕桌饭菜便摆放整齐。长辈端坐炕中,晚辈围坐两侧,一家人围炉而坐,热气氤氲,笑语盈盈。父亲、舅舅斟上少许散装白酒,浅酌慢饮,聊着农事、聊着年月、聊着邻里家常、聊着来年期许。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华丽辞藻,皆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岁岁年年的期盼,句句真诚,字字暖心。

彼时的年味,从来不在山珍海味、锦衣华服,而在一家人围坐相伴的团圆,在亲友闲谈的温情,在烟火寻常的安稳。我们只管埋头干饭,大口享用难得的美味,嘴里满是鲜香,心底满是欢喜;大人闲话流年,举杯浅酌,细数过往,期许来日。窗外寒风呼啸,窑内暖意融融,一屋人笑语声声,岁岁年年,皆是寻常幸福。
饭后无需匆忙离去,走亲戚走的是情意,坐的是心安。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窑洞窗棂洒入屋内,暖意融融。大人们依旧围坐闲谈,话题绵长,从春耕秋收聊到邻里琐事,从我们的成长聊到岁月变迁,总有说不完的家常、道不尽的牵挂。
外婆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闲话,偶尔搭几句话,眼神温柔平和,看着儿孙绕膝,便是晚年最圆满的幸福。
父亲则是忙着给偶有前来看病的人们诊病。
外婆满脸高兴,在她的心里,父亲是合格的能行女婿。一个有文化的先生。
我们则结伴跑出院落,在村头巷尾肆意玩耍。
舅家门口都是舅,我们见到好父母年龄相仿的男子,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开口都是以舅相称。
冬日的塬上暖阳和煦,阳光洒在黄土大地上,温暖明亮。村里处处是过年的热闹景象,家家户户院门敞开,亲友往来络绎不绝,孩童追逐嬉戏,笑语回荡村落。巷子里随处能遇见走亲的行人,提着竹篮、带着孩童,步履从容,喜气洋洋。
过了初五,便是回礼送灯的日子。
最让人难忘的,是塬上正月独有的送灯年俗。我们老家素来有“过年不见灯,等于没过成年”的老话,送灯也叫送灯丁,灯与丁谐音,寓意人丁兴旺、岁岁平安,是春节走亲必不可少的礼数,尤其舅家给外甥送灯,是代代传承的民俗规矩。七十年代的灯笼,没有精致的塑料花灯,都是乡人亲手拧制的土灯,质朴简陋,却盛满最真挚的祈愿。

外婆早早便为我们备好灯笼,我们家孩子多,舅舅家只是挑了一个灯笼,我们轮换着点。那竹篾做架,红纸糊面,花花绿绿的小花简单裱边,点上一支小小的红蜡烛,一盏朴素的灯笼便熠熠生辉。夜幕降临,我们几个围着这盏灯转圈看。
塬上夜色沉静,寒星点点,家家户户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穿透夜色,照亮漆黑的塬路,温暖寂静的村庄。提着舅家送来的灯笼,抱着舅舅送来的老虎馍,行走在村巷,光影摇曳,暖意随行,老人们常说,这盏灯照亮的是前路,守护的是平安,保佑孩童岁岁康健、茁壮成长。夜色深沉,灯火万家,塬上的年,在一盏盏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温柔厚重。
春节走亲,最动人的还有双向的真诚与礼数。来时,我们满载年礼、怀揣牵挂;归时,亲戚从不让竹笼空置,必定满满回礼。外婆、舅妈早早备好回礼,自家晾晒的柿饼、核桃蒸好的枣山,牛牛花馍、璇璇,,一一塞满竹篮。礼尚往来,你来我往,没有功利算计,没有人情敷衍,只是黄土人最纯粹的情意,你记挂我,我惦念你,岁岁年年,往复不息。
临别之时,总是万般不舍。长辈反复叮嘱,来年常来、岁岁平安,一遍遍嘱咐家人保重身体、好好生活。站在院门口,目送我们远去,久久不肯转身,身影伫立在寒风暮色里,温柔又厚重。我们提着沉甸甸的回礼,踏上归途,回望身后的村落,炊烟袅袅、灯火点点,心底满是温暖踏实。来时满心期盼,归时满载温情,一趟走亲路,走完的是路途,走不尽的是血脉亲情。
整个正月,塬上的走亲步履从未停歇。初二访外祖,初三拜姑舅,初四探邻里,初五后又是待客,访远亲,日复一日,穿梭在塬梁沟壑之间,奔走在一场场团圆、一次次寒暄之中。
七十年代的春节,没有丰富的娱乐方式,没有热闹的商业氛围,最大的热闹就是亲友相聚,最大的幸福就是团圆相守。
那时的我们,日子清贫,却最懂珍惜、最重情义。平日里各安生计、勤恳劳作,为柴米油盐奔波忙碌,唯有春节,放下所有疲惫与劳碌,奔赴亲情与团圆。每一趟踏雪踏霜的探亲之路,每一次围炉闲谈的温情时光,每一份亲手制作的朴素年礼,都是塬上人家最真挚的情意,最质朴的年味。
我总时常回望,回望那些风雪赶路、烟火围炉、亲友相聚的旧时光。如今岁月更迭,时代变迁,塬上早已换了新颜。平整的柏油马路取代了蜿蜒的黄土小径,便捷的车辆代替了徒步赶路,精致的礼盒年货替代了手工馍食,视频拜年、红包问候代替了踏路相聚。年节愈发热闹繁华,物资愈发丰富充裕,可那份纯粹质朴的年味,那份郑重虔诚的人情,那份踏路奔赴的真诚,却慢慢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如今再走塬上旧路,依旧是连绵的黄土塬梁,依旧是错落的农家院落,可再也不见寒冬里徒步走亲的人流,不见竹笼往来的烟火人情,不见窑内围炉闲谈的绵长时光。那些七十年代的春节记忆,那些风雪归途、烟火年味、亲情暖意,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成了心底最温柔珍贵的乡愁。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沉淀一方情。春节走亲,是刻在黄土血脉里的民俗传承,是藏在岁月深处的人间温情。它没有盛世繁华的喧嚣,没有精致奢华的排场,却用最朴素的路途、最真诚的礼数、最温暖的团圆,诠释了年的意义、情的珍贵。
那些漫漫塬路的风雪跋涉,那些灶台蒸腾的烟火暖意,那些亲友相伴的温柔时光,那些双向奔赴的质朴人情,早已深深镌刻在岁月记忆里,温润着往后岁岁年年。时光匆匆,岁月辗转,黄土塬依旧静默伫立,岁岁年年迎春风、沐冬雪,而那些七十年代的旧年光景、走亲旧事,已然化作一缕绵长的乡愁,萦绕心头,岁岁难忘。
岁月失语,唯土留痕,唯情长存,那些清贫却滚烫的烟火流年,是一代人最珍贵的童年记忆,是黄土大地最温柔的人间烟火,更是我们永远眷恋的故乡年味。
这条年路,从腊月到正月,又从正月回到了腊月!
作者简介:薛宇星,渭南华州人。中共党员。肛肠外科医生。业余热爱国学,文学,音乐等。著有中篇小说《北塬往事》散文集《乡村散记》中篇小说《二爷》以及千余首诗词作品等,发表于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