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中文】白菜青帮饺子白
◉程双红
昨天手机上弹出一条提醒，说今日立冬，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打开冰箱，冰箱里搁着半棵白菜，三根葱，一袋子冻饺子，冻饺子是上个月我侄女程梦蝶从老家寄来的。母亲不在快三年了，往年都是母亲给我寄，塑料袋上贴着胶带，胶带上写着“猪肉白菜馅”，字是我母亲写的，歪歪扭扭，笔画中间断了三截，断完了以后拿圆珠笔描了一遍，描完了以后胶带皱巴巴的，皱完了以后我把它搁进冷冻室，搁到现在。
立冬这日子，搁在淮阳，比别处要紧。天短了，日头偏了，地里的麦苗刚出土，绿莹莹的，上面罩着一层白霜，霜是细的，细得像磨碎的盐，你蹲下来看，看得见，你站起来看，看不见。我妈说：“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起茧子，起了以后她还说，说完了以后她去地里砍白菜，砍完了抱回来，搁在院里，白菜是青帮的，帮子上沾着泥，泥是湿的，湿了以后我妈拿手一抹，抹完了以后白菜帮子更脏了，她说：“脏啥，吃的时候洗。”洗的时候搁在大盆里，水是凉的，凉得扎手，她把手伸进去，搓了两把，搓完了以后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用牙签剔，剔了半天，剔出来搁在窗台上，窗台上的泥干了，干了以后被风吹走了。
立冬吃饺子，这事儿老，老到《礼记》里去了。《礼记·月令》写：“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迎完了冬，天子赏赐为国捐躯者的遗属，抚恤孤寡，这套规矩从周朝开始，传了两千多年，传到清朝，苏州人还过“拜冬”的礼，《清嘉录》里写：“至日为冬至，郡人最重。”写的是冬至，可立冬在苏州也拜，拜的时候换上新衣裳，串门，见长辈，长辈给倒茶，茶是热的，热完了以后说两句客气话，说完了以后各回各家，各做各的饭。
我妈不拜冬，她拜灶王爷。腊月二十三才拜，立冬不拜，立冬她就干一件事：包饺子。包饺子之前先和面，面是白面，头天晚上发的，搁在面盆里，上面盖着屉布，屉布是纱布的，纱布上印着红字，红字是“淮阳县粮食局”，洗了太多遍，红字剩下一半，剩的那一半也褪了色，褪成了粉的，粉的搁在白面上，面是白的，布是粉的，看着像一块肉搁在一块冰上。我妈把屉布掀开，面鼓起来了，鼓到挨着布了，挨着了以后她把面抠出来搁在案板上，案板是柳木的，中间凹下去，凹成一个坑，坑里搁着干面，干面是撒上去的，撒完了以后她拿手按，按扁了以后搓条，搓条的时候两只手一块使劲，使劲完了以后条细了，细完了以后切剂，剂子切了二十四个，二十四个搁在案板上，排成一排，排完了以后她拿手按，按扁了以后拿擀杖擀，擀杖是枣木的，两头细中间粗，擀的时候一只手转剂子一只手擀，转一下擀一下，擀了七八下，皮圆了，圆了以后搁在盖帘上，盖帘是高粱秆串的，上面有印，印是圆的，是上回搁饺子压出来的。
馅是头一天剁的，猪肉是集上买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买回来搁在案板上切丁，切完了以后剁，剁的时候刀落得重，案板咚咚响，响完了以后肉成了泥，泥里头搁盐搁酱油搁五香粉，搁完了以后搅，搅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搅完了以后搁白菜，白菜剁碎了以后搁在纱布里攥，攥出来的水搁在碗里，水是绿的，绿完了以后搁在一边，等吃完了饺子喝水，喝了以后我妈说：“原汤化原食。”我说：“这水是绿的。”她说：“绿的也是水。”饺子里还搁粉丝，粉丝是红薯粉丝，自家漏的，漏完了以后搁在绳上晒，晒干了以后搁在筐里，吃的时候拿出来搁在热水里泡，泡软了以后剁碎，剁碎了以后搁在馅里，搁完了以后加香油，香油是自家磨的，磨完了以后搁在瓶里，瓶是玻璃的，瓶口塞着玉米芯，拔出来以后倒，倒一滴两滴，滴完了以后馅就香了，香完了以后我妈拿筷子挑一点搁在我嘴里，我嚼了嚼，说：“咸了。”她说：“咸了搁白菜。”又剁了半棵白菜搁进去，搁完了以后不咸了。
立冬那天，我妈包饺子，我烧火，锅是地锅，锅底是黑的，黑完了以后我拿柴火塞进去，柴火是玉米秸，塞完了以后火苗蹿起来，蹿到锅底，锅底响了，响完了以后水开了，开了以后我妈端盖帘，盖帘搁在锅沿上，她拿手托着饺子一个一个往里搁，搁完了以后盖上锅盖，盖完了以后锅响了，响了以后她说：“点凉水。”我拿水瓢舀了半瓢凉水，掀开锅盖往里倒，倒完了以后盖上，盖完了以后等，等锅再响，响了以后又点，点了三回，饺子浮起来了，浮起来了以后我妈拿笊篱捞，捞完了以后搁在碗里，碗是粗瓷碗，碗沿上磕了豁口，豁口是上回我洗碗的时候磕的，磕完了以后我妈没骂我，她说：“豁口碗盛饺子，饺子不跑。”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饺子烫，咬一口，热气蹿出来，蹿完了以后我吹了吹，吹完了以后嚼，馅里有肉有白菜有粉丝，嚼完了以后咽，咽完了以后我说：“好吃。”我妈说：“好吃就多吃。”她坐在灶前吃，碗里搁着蒜泥，蒜是捣的，捣完了以后搁了醋，醋是柿子醋，酸，酸完了以后她把饺子蘸进去，蘸完了以后搁嘴里，嚼完了以后她说：“你爸在的时候，立冬包饺子，他一个人吃三碗。”我说：“你咋不吃？”她说：“我吃一碗就够了。”我说：“你骗人。”她说：“不骗你，我吃多了不消化。”
那年立冬我没回去，我妈打电话来，说：“饺子寄过去了，你收到没？”我说：“收到了。”她说：“搁在冰箱里，别搁外面，外面有暖气，搁坏了。”我说：“搁冷冻室了。”她说：“煮的时候多点两回水，别煮烂了。”我说：“知道了。”她说：“立冬了，天冷了，穿厚点。”我说：“知道了。”她说：“你耳朵冻了没？”我说：“没冻。”她说：“没冻就好，冻了拿雪搓。”我说：“现在哪有雪？”她说：“没雪拿凉水搓。”我说：“知道了。”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啥都知道，就是不照着做。”我说：“照着做。”她说：“照着做就行，挂了吧，电话费贵。”我说：“不贵。”她说：“不贵也挂了吧，我锅里还坐着水呢。”我说：“啥水？”她说：“煮饺子水，我跟你爸煮饺子呢，你爸在的时候立冬包饺子，我一个人也包，包了搁在盖帘上，搁完了以后煮，煮完了以后捞，捞完了以后搁在碗里，搁完了以后坐在灶前吃，吃完了以后把碗洗了，洗完了以后搁在碗架上，碗架是木头的，搁了三层，我搁在第一层，你爸的碗搁在第二层，第二层空着，空了好几年了，空到现在。”
我听完以后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冻室的门，把那袋冻饺子拿出来，塑料袋上贴着的胶带还在，胶带上写着“猪肉白菜馅”，字是我母亲写的，歪歪扭扭，断成三截，断完了以后拿圆珠笔描了一遍，描完了以后皱巴巴的，我拿剪子剪开塑料袋，把饺子倒进锅里，锅是铝锅，搁在电磁炉上，电磁炉是方形的，方形的四个角上有一圈红，红了以后锅响了，响了以后我点凉水，点了三回，饺子浮起来了，浮起来了以后我拿勺子捞，捞完了以后搁在碗里，碗是白瓷碗，碗沿上没豁口，我蘸了醋，醋是陈醋，吃了一个，吃完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前有棵树，树上没叶子，没叶子是因为立冬了，立冬了以后叶子落了，落了以后风一吹，叶子走了，走了以后树还在，树在，土就在，土在，我妈就在，我妈在，立冬就在，立冬在，饺子就在，饺子在，我就在，我在，她就还在包饺子，包完了以后搁在盖帘上，搁完了以后煮，煮完了以后捞，捞完了以后搁在碗里，搁完了以后坐在灶前吃，吃完了以后洗碗，洗完了以后把碗搁在碗架上，碗架是木头的，搁了三层，第一层搁她的碗，第二层搁我爸的碗，第三层搁我的碗，我的碗空着，空了好几年了，空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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