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炸鱼》
贺昭昭
吴振国记忆深处,始终藏着秦岭大山吴家村那个滚烫的夏日童趣。
七十年代,他在村上小学读五年级。假期来临,日头毒辣炽烈,宛如悬在头顶的炭火盆,将山林炙烤得闷热窒息。
吴家村藏在大山褶皱里,金矿是全村唯一的收入来源。吴振国、吴争过、吴满强三个小伙伴,自小在矿渣堆中摸爬滚大。争过大他二人两岁,是他俩人默认的“班长”;满强年龄小,脑瓜灵、点子多,性子急、说话快!
“振国!振国!”院墙外吴争过吼着嗓子喊。振国撂下手中红苕急忙蹿出门。门外大核桃树下,满强跺脚:“快些!麻利点,水凉鱼就钻到深水处去了!”
振国逗他:“鱼跑了有王八(甲鱼),大热天你叫鬼呢?”满强脸红:“东山峪口洛河,前阵下大雨,洛河涨水,今日退了,鱼又游回老家。再耽搁,太阳一走,咱连个鱼尾巴也捞不着!”争过拍拍鼓囊囊的裤兜,眼里也急着冒火星。
吴振国二爸在金矿管炸药、雷管、导火索。他常去库房帮忙,早摸清这几样东西的存放位置。前些日子二爸要晒麦,让他照看一下库房,三人溜进去,顺手把三样东西顺溜了出来,藏在他家屋内二楼,只等放暑假去洛河“干大事”。
振国背包攀梯登上二楼,手脚利落得像只山鼠,很快取出东西,装入包内。刚下楼,猛见小妹坐在门蹲,仰头盯着他。小妹六岁,娘给她扎了两根小辫,圆脸、大眼睛,头发乌黑。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嘴角示意她别吱声。
小妹抿嘴,歪头问:“哥,干啥子去?”他把包往身后藏:“洗澡。”他脱口而出。
小妹瞟瞟布包,又瞅瞅门外核挑树下的两人,咬口洋芋:“楼上洗澡?”问的他一时愣在那儿,没了反应。稍等,他急忙说:“去……看河水……”她抬头看着她低声说:“我也要跟你去捉鱼!”
他啊了一声。哄她:“洛河很远,你小短腿不够使。”她撅起嘴,递给他半块洋芋:“我走得动!昨日还跟娘上后山拾柴禾呢!”他说着要走,小妹噌地蹿起,双手伸开堵住门:“不行,哥,我要吃鱼!”
吴振国吓了一跳。洛河之事他们几个背着大人,不敢叫爹娘晓得。小妹眼珠一亮:“我听到你跟争过、满强两个哥哥说到洛河炸鱼!”他急忙蹲下拉住他小手:“不许跟娘说。”小妹点头如小鸡啄米,手却指着自己的嘴:“我不说,但要吃鱼!”吴振国差点笑出声,捏捏她鼻尖:“好,好,四哥给你捉条大的。”小妹笑吟吟地露出门牙,把洋芋塞给他:“哥,先咬一口,吃了跑得快。”他咬了一口她递上来洋芋,甜丝丝的。吴振国“嘘”了一声,轻轻地踮起脚尖溜出了门外。
三人对过眼神,朝洛河快步走去。吴争过家的大黄狗好像早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高兴地摇头晃脑,摆着大尾巴跑在前头给他们带路。
吴家村孩子谁没见过炸药雷管?亲人们天天放炮炸山劈石,他们六七岁就摸得门清。争过兜里揣着几个空玻璃瓶,这是他们自制“炸鱼弹”的宝贝。
洛河离吴家村不远。到老河湾,水面敞阔,水流平缓,水中鱼儿晃动。满强掏出瓶子,装上黑药粉,用塑料纸封好口,半尺引线露在外头。药量、密封、导火线长短,他们试验过多次,精准无误。
争过拿起“炸鱼弹”深吸气。满强手有点发抖,划着火柴,凑近导火索。“呲——”白烟窜起,吓得他捂住耳朵,瞬间爬倒在地。争过助跑,抡圆胳膊,猛地把瓶子扔进河中,只听“咚”地一声,“炸鱼弹”落水。振国趴在沙滩,双手捂耳,脸贴滚烫沙滩,紧盯着河面。
一秒,两秒,三秒——“嗵!”闷雷般巨响,河水掀起,水柱裹起泥沙冲天一丈多高,浪花泥点落在三人光背上,凉丝丝,带着硝烟土腥气。河水浪头落回,水面翻起一片白花花鱼肚。
“炸着了!”振国蹦起。三人光屁股跳下河。满强举网兜左右捞鱼,振国在河边草丛中用双手摸鲫鱼,争过两手捧起肥白条。
鲫鱼、白条、鲤鱼噼啪扔上岸,有的弹尾抽到振国脸上。两条鱼忽儿苏醒,尾巴一摆又钻入水中,气得争过拍水花,追赶也没捉住。大黄狗也兴奋地在水坭中扑腾地刁着鱼,帮他们在检。
“够了!”满强爬上岸,嗓子喊着。三人在石滩找快平地。振国捡来枯树枝,争过用石头支起三角架,搪瓷盆盛上清水。满强杀鱼,刮鳞剖肚掏腮,在河水中冲洗。瞬间柴火噼啪,水咕嘟冒起泡。鱼下锅,撒把盐——山里娃兜里常揣纸包盐。不一会儿,奶白鱼汤翻滚,香气顺河风飘向远方。三人围坐瓷盆周围,口水快掉进盆里。鱼肉嫩鲜,烫得“嘶哈”,谁也不停筷。
振国一口咬下,鱼刺卡喉,猛咳,眼泪涌出。争过按住他:“别动!”抓毛巾,让他张嘴伸舌,毛巾一卷,手指一捏,猛往外一拽。振国“啊”一声,鱼刺落入掌心。
满强吃惊地看到,他被吴争过拉出的舌头,竟比他旁边的大黄狗舌头还要长,半晌愣在那里合不拢嘴。“慢点吃,鱼刺多,再卡住自个儿受罪!”争过甩毛巾。满强笑:“还是‘吴班长’行,他爹的兽医本事没白传,手到刺除,妙手回春,真是个神兽医!”振国破涕大笑,端碗咕咚灌汤:“真香!”
吃饱喝足,三人有点累了,随即一倒,仰面躺在沙滩,摆成了三个“太”字。肚皮圆鼓鼓,像熟透西瓜。争过打饱嗝,三人望向天空,脸上挂着笑容。
太阳西斜,三人收拾物品,剩下的鱼儿用柳条串起。争过特意给振国多串了几条,让给小妹多吃点。回家路上,满强说:“离开学还有十多天,还能再摸一回,咥一下?”振国笑:“好,炸药雷管导火索有的是。”洛河水声渐远,三人心里暖暖,争过着口哨,他们觉得日子真好,想揣进口袋一辈子不丢。
走到村口,晚霞映红半边天空,炊烟袅袅。三人岔路分开各自回家。振国刚踏进院子,小妹急着跑上迎接,拿个小柳条筐接鱼。“四哥,你真行!”振国把鱼举高逗她。小妹踮起脚接,眼晴亮晶晶的:“鱼!我要。今日有鱼吃了!”她朝院内喊:“娘!四哥带回鱼了!”她捧鱼像宝贝,“一条、两条、三条……这条最大给娘,这条给我,这几条给大哥二哥三哥。”振国问:“四哥的鱼呢?”小妹愣一下,笑眯眯指他肚子。振国哈哈大笑。
娘在院子里张望,嗔道:“又跑洛河野去了,半天不着家!”振国嘿嘿笑:“到洛河洗个澡,顺便摸了几条鱼。”娘看着他湿裤腿,又看小妹高兴的劲儿,笑着说道:“快进屋洗手,饭都好了。”小妹盯着鱼,跟着娘往厨房走,回头朝哥哥挤挤眼,似在说:“哥,我保密吧!”他明白,娘接过鱼时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暑假还没完,洛河里的鱼儿,还在等待他们的快乐之约。
作者简介
贺昭昭,西安人,著有《梦寻宋时李清照》;编著“李清照词诗文精选赏析”等。先后在《陕西日报》《西安艺术》等报刊杂志发表各类作品六十余篇。担任“西安市德庆皮影社”编剧。曾获“风雅中华”征文大赛一等奖;荣获“乡土中国·吾乡杯”文学大赛金奖;“最佳短篇小说金奖”;“专家评审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