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撼人心魄的慈母长歌 ——读杨生博组诗《娘怕穷怕冷 心里却藏着甜》 鲁崇民
题记：
立冬之日拜读杨生博教授的组诗，读来令人泪涌。诗中写他的母亲，照见我的母亲，亦是一代人共同的母亲。那辈女性饱经岁月磨难，母爱博大厚重。恰逢寒衣节将至，母亲音容浮现心头，感念万千，写下此文，以评诗作，亦遥祭故去的娘亲。
杨生博的这组《娘怕穷怕冷 心里却藏着甜》，是一曲以血泪与追忆写就的慈母长歌。正如题记所言，诗作糅合了朋友与自我的双重记忆，七首诗从不同人生切片勾勒出娘完整的生命形象：于寒苦岁月毅然嫁入梁家，以柔弱肩膀撑持整个家庭；在清贫流年守望儿女成长，受了委屈也顾全大局，把厚重的疼爱藏在严厉神色背后。母亲辞世之后，跨越生死的母子牵挂依旧绵绵不绝。诗人既塑造出一位坚韧善良的乡村母亲形象，也抒发“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深切愧悔，读懂娘口中的怕穷、怕冷，并非执念于物质冷暖，实则害怕被儿女遗忘，害怕儿女丢掉心底温热的善意。整组诗取材日常琐事，不事浮华，语言朴素真挚，苦难底色之下，涌动着母亲珍藏一辈子的温情与甜。
《回不到的家》写丧母之后游子归乡的刻骨怅惘，道出一个沉重生命体悟：娘在，家才在。弟妹备好满桌饭菜，老屋景物依旧，唯独娘常坐的位置空落，少了那一双碗筷、一杯茶水，家便不再是记忆里的家。诗篇虚实交错，恍惚的梦境之中，已然离世的娘哭着骂二蛋，二蛋便一个劲哭着叫娘，他尚有可以呼唤的母亲；反观自己，娘已然远去，连痛哭都只能蒙在被里、塞住耳孔，无人知晓，生出一份无人可诉、悲不能放声的自伤。天亮后便红着眼锁门悄然离去，面对弟妹追问只能编造缘由，弟妹在电话那头落泪，自己这头早已哭过通宵，道尽一种无法相互抚慰的巨大孤寂：老屋仍在，慈母已逝，从此游子再无真正归处。
《香火里的阳光》写出一位母亲绵长、虔诚而缄默的期许。年少时道人一句谶语，说孩子将来是文人，留不住于乡野，自此娘事事操心，小到铅笔头、油灯油量，大到课堂所学，件件记挂心头。孩子初高中住校背馍回家，娘一边做饭一边问询，生怕这只小鸟飞得迷失方向。等到“我”远赴读大学、赴外地工作，娘便把满心牵挂交付给庙堂的香火祈愿，跪在蒲团上，在祈愿纸上一笔一笔写下孩子的名字。后来“我”成为教授，娘的欣慰写满皱纹。诗人落笔极有分寸，并未简单将娘长年焚香祈愿视作单纯世俗祈福，一语点破：娘心中那份香火承载的神圣，原是尘世里金色的阳光。跪拜焚香所求，说到底是儿女前路顺遂，在娘的认知里，儿子的成就，正是神明护佑的结果；而“香火越来越重”“跪得越来越久”的递进，更见这份牵挂已沉淀为母亲晚年的精神日常。
《娘的委屈》是整组诗里动人心魄的篇章，刻画娘深明大义、独自吞咽委屈的宽厚人格。苦难岁月娘重病，一位老奶奶掏出十元钱救命，这份恩情娘铭记一生，认老奶奶为干娘，许诺为她养老送终。老奶奶弥留之际，听闻娘的儿子身居县长之职，盼望孩子能够回来送自己最后一程。娘满口应下，给远方的儿子打电话，得知儿子公务繁忙，便压下心底期盼，只叮嘱国家大事不可耽误。这份没能成全老人遗愿的遗憾，化作娘心中沉重的心结，她在村里低头行路，总觉得旁人议论都指向自己，闭门独处暗自垂泪。待到“我”归来，母子一同上坟，坟前娘代为致歉：“要怨，就怨我，不要怨孩子，孩子是国家人，不由自己”，一句“国家事大，娘事小，小事要服从大事”，把乡村母亲隐忍担当的胸襟和盘托出。风卷纸灰绕身三圈，这个凄婉而带着温情的诗化细节，让久压心底的愧疚终于得到慰藉。结尾“我明白了，娘问我的事，都是大事，只是娘说的，很轻，很轻”，更把娘把大事说轻、把委屈咽下的隐忍，收得余味深长。
《藏着的甜》体察中国式母爱的独特表达方式：深沉疼爱，往往并不伴以和颜悦色，严厉神色之下藏着疼惜与期许。儿时顶嘴，娘脸色难看；长大之后观念不合，娘面上不悦，暗地里却在饭桌添上孩子爱吃的菜肴。娘自有她的教子逻辑：年少要习得规矩才能得到爱、健康成长，长大要有独立见识才能直面世间风浪。诗中道破，“好脸色，藏在不好脸色的下面，不好的脸色，又藏在好脸色里面”，并非简单的严外表下藏柔肠，而是爱与不悦相互交织，神色内外互为表里。母亲半生藏于脸色之下的厚爱，成为儿女一辈子咀嚼不尽的甜；“老树裂开春芽”的比喻，则让这份爱有了年轮与生机。
《娘怕穷怕冷》是整组诗的点题之作，记录母子最后的诀别，也是诗人跨越生死后的幡然醒悟。弥留之际娘留下遗愿，希望清明多烧纸钱、寒衣节把棉衣絮厚，初读容易理解为母亲惧怕另一个世界饥寒。一场梦境先作触发：娘站在村口，穿得很薄，哆嗦着说冷。真正点破谜底的，是坟前恍若娘复生的一番开导话语——“娘是过来人，小时心中有父母，心里就暖，大了，心里燃烧的火，就是孩子，想娘，说明你没有忘本，心里没有装孩子，你就是个没魂的鬼”——以及“我”随后的领悟：娘口中怕穷，实则怕被儿女渐渐遗忘；口中怕冷，实则怕儿女丢掉心中热忱的爱意。纵然已经长眠黄土，娘放不下的依旧是儿女，跨越生死的叮嘱，是她一世卸不掉的牵挂。结尾“儿心里温暖，心却不安啊”，更见母子情里温暖与愧疚不安交织的复杂收束，全诗主旨在此完成升华。
《让我再做您的儿子》写母亲离去之后，世间万事自己可以做主，这份彻底的自主，换来的却是无边孤独。“户口本上的户主”“银行存折上的密码”这些细节颇具象征：名义上事事可以自己做主，内心却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诗篇以一连串的铺排，追忆为人子之时被等候、被惦念、被体恤、被责训的种种寻常光景。年少一心盼望自己说了算，等到再也无人管束，才懂得那些唠叨与管束，全是沉甸甸的疼爱。万般心绪汇聚成泣血的叩问：有什么办法，能让您回来，让我再做您的儿子。通篇不事雕琢，追悔的情绪层层递进，道出无数失母儿女共同的心愿，恰与开篇《回不到的家》“娘去而家失”的怅惘遥相呼应。
《娘》末篇回溯娘的人生来路，完整塑造母亲丰满的人格。家道贫寒，梁家香火几近断绝，娘看中爹本分勤恳，甘愿走进贫寒的梁家相守一生；“把一辈子，关进了梁家寒窑”的“关”字，写出她认准之后的决绝。外婆病重，娘前去照料，一句“我娃在哪，哪就是我的家”，尽显她重情重义的本心；“药味弥漫的屋里，这句话比火苗还暖”，更把这份决绝里的暖意点得透亮。弟弟结婚订好的豆腐被别人半路买走，她挺身而出斥责商人势利，“你的眼睛，也只能看得见一粒黄豆”，显露刚直不阿的风骨；丈夫借粮空手而归，娘拉起颓丧的丈夫，一家人靠挑野菜熬过荒年，“野菜汤寡淡，可娘的话盐味很重”，一句便见娘的定力与骨气。晚年娘患上遗忘症，世间人事大多记不清，唯独牢牢记得儿子儿时的奖状、喜好与点滴小事。下葬之日，周边乡邻纷纷赶来送行，一锨锨黄土，天上的小雨，是众人发自心底的敬重，为娘平凡厚重的一生收束。
总体来看，整组诗撷取一幕幕生活化片段连缀成篇，不刻意煽情，全部力量来自烟火人间与骨肉亲情。诗人从多重侧面完成母亲形象的塑造：她心怀慈悲也有刚烈棱角，会隐忍委屈，习惯把深爱包裹在严肃外表之下。诗作不止是对一位母亲个体的深情追忆，也融汇一代人苦难岁月的集体记忆，摹写出清苦年代那些一力扛起家计、大爱不言的母亲模样，寄寓着难以消解的子心愧念。
娘一辈子怕穷怕冷，而她心底，始终为儿女藏着一份不会冷却的甜，这份温情，长留在儿女的生命之中。
作者简介：
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陕西省旬邑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西咸新区作协会员，陕西省社会事务协会文学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出版有文艺批评专著《赵新贵文学表达论》《石门评章——旬邑文学作品评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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