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行（组诗）
文/静川
赣东大道的风
先拐了个弯
替你把仿宋的檐角
吹凉半寸
晨雾还蹲在瓦上当差
白墙不说话，灰瓦
替它收着
一整座北宋的雷声
熙丰楼前，石像比真人更轻
轻得能听见衣袖里
漏下的麦穗——
青苗法在玻璃柜中发芽
免役、市易、保甲
都成了碑廊上
未干的墨渍
我和两位从甘肃来的
同班学员站在石像前留影
她们把陇上的晨风
别在衣领
快门按下时，有风
从你袍袖的暗处，递出一把
没打完的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滚进
我手机相册的
最底层
明月轩的水，把“还”字
洗了又洗
洗到瓜洲的渡口，绿意
仍不肯靠岸
踯躅园的红杜鹃
像烧剩的奏折
辛夷园的白，是你在钟山
写给朝廷的最后一次沉默
而荷池已经交出了
所有粉色的修辞
只剩一池残荷，举着
光秃秃的伞骨——
像你罢相那日，满朝文武
收不回去的
一张张脸
半山堂只留一桌、一椅、一榻
你把万里江山折成尺幅：
“天变不足畏”是线
“人言不足恤”是针
缝补一件永远漏风的官袍
樟树在窗外撑开
南方的肺
每片叶子都在咳出
熙宁年间的尘土
而石阶缝里，几丛南方蕨草
正用湿漉漉的绿，替你
把没说完的话
又描了一遍
我摸台阶上刻的“绿”字
指腹蹭到一千年的春风——
原来你没走
只是把骨头还给了临川
把倔强，种进每一条
汝水的波纹
荷池里那枚月亮，至今没盖章
它替你候着：
哪朝的夜，能再认出
一个提笔改山河的人
——而我手机里那张合影
石像、我，和两位陇上来的
同班学员，都眯着眼
站在十一月二日早晨的露水里
像三个伫立阶前
尚未合上账册的访者
谁也不肯先走
2060.11.2.于抚州市委党校。
抚州夜行
飞机落定南城
车轮碾过高速，卷起一路风尘
抚河翻涌深黛色的浪，撞向桥墩
长桥彩灯次第亮起
大风穿过桥栏，把我推了一把
水面一层叠一层，向岸边推涌
芭蕉的大叶被风扯乱
路旁夜色里
隐着一处馆舍
我来不及辨认它的名字
一碗三鲜粉接住我的饥饿
鲜肉与肝片沉在汤底
滋味平实，价钱也轻
十五元车程，送我到镶玉楼
此刻倚在窗边
夜色铺得又厚又远
河上的风不曾歇息
隔着好几条街巷
它弹拨电线的低声乐
呜呜地钻进
我的耳朵.....
2026.11.1.于江西抚州
抚州古戏台
推开那扇“出将”的木门
里面坐着光绪十二年的灰
锣鼓响了三遍
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
像抚河拍打盐步岭——
拍了一千年，崖壁退了一千年
退成更深的岸
藻井倒扣着
把“良辰美景奈何天”聚拢，又散开
声音从梁柱间落下来
成了青石板上
扫不净的灰
出将。入相。
门帘晃了晃
谁在演谁
谁在看谁
台下八仙桌
一杯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杯底的茶叶竖着
等一个不再来的看客
流坑村
古樟的根须攥住乌江
一攥，就是一千年
状元楼的匾额上
“一门五进士”
墨迹淡了，爬回族谱
又爬出来——
名字爬得出来
骨头爬不出来
傩面挂在柱子上
两个空洞的眼眶
望穿看场
鹅卵石一颗一颗数着脚步
数了一百年
谁来过，谁走了
石头记不住
正月里傩班从巷头响到巷尾
面具一张一张活过来
又摘下去——
戴面具的人换了
面具没换
牌灯歪在墙角，“风调雨顺”
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风还调吗？雨还顺吗？
牌灯歪着
不答
古樟站着。影子拉长，缩短
风穿过空戏台
摸了摸那些空洞的眼睛
瞳孔里，乌江的水
流了一千年
还在流
流坑，流坑
坑底沉着
乌江的沙
拟岘台
垒上去。砖，木，石阶
羊祜的名字刻在看不见的石碑上
泪干了，石碑还在不在
仿宋檐角飞起来，又落下去
铜铃挂在风里
响一声，停一声
曾巩的笔顿了顿
墨滴在台记第一行——
第一行写了什么
谁还记得
王安石登过，陆游登过
一个把“羊公千载”写进诗里
一个连作八首还不够
脚印叠在同一块青砖上
青砖凉了——
写诗的人走了，诗还在
读诗的人来了，又走了
灯光秀里杜丽娘走出来
甩袖，转身，走回去
台下座位空着
抚河的水一直流
台站着。影子倒在江心
七层飞檐一层一层挑着风
风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水声一遍一遍
水声里，谁的脚步
登上，又下来
文昌里
青石板。木门半掩
门环铜绿了，手指碰了碰
凉的
古戏台下长条凳一条一条闲着
看客去了哪里
正觉寺的钟敲了三下
天主教堂的尖顶戳着天
两个方向的声音在巷口碰了碰
散了——
谁的声音留下了
谁的，散了
汤家山墓园。碑上的字风化了一半
“情不知所起”刻了一半
雨填满了另一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深到哪里
碑不知道
灯笼亮了。杜丽娘从巷口走出来
水袖一甩，又甩回去
游客举着手机拍她
她穿过了屏幕
又穿回来——
她是杜丽娘
还是杜丽娘的影子
打铁铺叮叮当当
老人削竹篾，竹丝一根一根落在地上
“寻梦牡丹亭”的灯光从他脸上滑过去
没留下什么
灯光留不下，竹丝留不住
老人明天还来吗
文昌桥横在抚河上
桥墩水印苔藓一层一层
像族谱的页码
桥那头没人走过来
桥这头风翻了翻
什么也没翻到——
桥渡人
还是渡时间
巷子深处一盏灯亮着
推了推门，门吱呀了一声
没有谁抬头
影子拖着影子往回走
走成一条巷子那么长
巷子那头，谁在等
万魁塔
垒上去。红麻石，青砖
万历年的塔基
一根倒立的钢鞭
插进金石山的脊背
青石匾上“万魁塔”三个字
刻进去，又浮出来
字缝里道光年的灰
灰里一枚手指印
已经没有了
螺旋砖梯左上右下
转上去，转下来
两个人迎面走过，碰了碰肩膀
谁也没说话
脚步声在第七层停住
铜片塔顶六只飞禽
锈了还拱着
六只手掌托着一片
抓不住的天
登塔的人推开窗
抚河，波光，村庄，田埂
涌进来，又退回去
窗框里只剩下风
挤进来，挤出去
塔斜着。影子倒在抚河里
裂缝从四层爬上来，一直爬到顶
塔尖指着天
天什么也不说
一只鸟飞过去，又飞回来
落在塔尖上
歇了歇脚
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