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那样一座城。
太寂寞，太萧索，它坐在荒土里，它倚在长河边，座座高楼是从高山外生长起来的，看起来多荒谬，多奇妙，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那里的天是烈性的蓝色，像银碗里盛上的美酒，何其香醇、何其醉人。哪管偶尔细雨朦胧，也并不显得轻盈，缀着那牛血般的天光，倾泻入山间，浇灌了沙土，于是长出了小小的蘑菇，给山上密密的鼠兔窝做了门来。
那日头多毒辣，刺入人们的双颊，露出皮下红色的血肉，愈合了也留下深深的红痕，装饰在深褐色的肌肤上。静默时，冷空气划过肌肤，留下的却是红色的吻痕，被这风吻过的人只觉得刺痛，那是高原笨拙的爱意，叫人总想逃离。
象征夜晚的幕布总是很晚才降临，天色也似是被紫外线侵袭过一般，变作浓稠的墨色，仿若荆棘地里碾碎的黑枸杞，洇染出细碎的星光。站在山中伸手，摘下星星，似乎比摘下野花更加容易。事实也的确如此，那些真正娇艳美丽的花朵似乎都不愿盛放于这苦寒之地自赏，只有大片大片的油葵，牢牢地扎在泥土里，寒风吹拂，于是一齐摆动起来，黄色的花瓣稀稀落落地泼在厚重浓密的叶子里，为这冷硬而寂寥的小城添了几分活性。
小城小，人也少，低头是原野，抬头就是那些似曾相识的陌生人。时间的界限如同融在茶水里的一块酥油，闻得其味而难以目见，冷硬的风，不动的山，沉寂的城，一切显得辽远而永恒。于是生活如同一道曲折回旋的小路，总在原地打转。理所当然的，我开始向往繁华的海，我想要，想要浮华的灯光替代日光打在我的脸上；我渴望，渴望更广阔的天地叫我施展拳脚。我梦寐以求的远方和未来，似乎就是这座小城的反义词。
所以我逃了，坐着一节老旧的绿皮火车，环境很差，我却是高兴的。小城里发生的故事不断浮现在我眼前，但很快被我抛之脑后，我就要奔向新生了……我见到了我梦中的海，确实是蔚蓝的，美丽而漫无边际，似乎与小城的天空重叠了。此后，我所再见的大地的心跳与天空的嘶吼，似乎总是带着那里的影子，阴云似的笼罩着、缠绕着我的心脏。
理想与现实总是有所差距。我逃向深海，却忘记了自己是旱鸭子，于是不出所料地沉溺了，连挣扎都不曾有，水面上或许有过我呼吸时存留的几个气泡，作为我存在的痕迹。
坠入海底时，我又想起了那座小城——没有什么壮丽史诗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名士高人的故乡，那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呢？是啊，有什么呢，“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我翻开手边一本书，找到《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我恍然，想起那座小城的名字——德令哈。
或许吧，某一刻我与海子望向同一片天空。
（作者系辽宁传媒学院大一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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