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上的岁月
文/深沉
世上父母千千万，千万父母不一般。我的父母，是万千人海里不容易的人。他俩如同一根苦藤上结出的两个苦瓜，命运相似，苦难相通，却又各有各的坎坷人生。
父亲的一生，是从苦海里一点点熬出来的。听奶奶说，父亲才六个月大的时候，爷爷因家中变故，抑郁成疾。病痛渐沉的时候，爷爷喊奶奶：“用袍子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病恹恹的爷爷，抱着襁褓中的父亲，满脸喜悦；当疼痛加剧时，爷爷想到不久于人世，撇下可怜的孤儿寡母如何生存？这时爷爷又呼唤奶奶：“快把孩子抱走！”
上天终究没有眷顾我的爷爷奶奶和父亲。爷爷撒手离去，丢下仅六个月大的孩子和二十多岁的奶奶含泪活下去。
人心凉薄，世事难料。我的族人看到奶奶孤苦无依，想尽欺诈之能事，把我家地契草草拿走不肯归还，又有人出馊主意，欲将奶奶卖掉，侵吞俺家祖业。
奶奶的娘家乃木井村马家大户人家，看到奶奶如此作难受罪，遂将奶奶连同尚在襁褓的父亲，一起接到木井娘家居住。爷爷所受的冤屈，经历的官司纠葛，是我父亲的大姥爷，马家好人，牵着毛驴，驮着奶奶；奶奶骑在毛驴上，怀里还抱着我的父亲，翻山越岭，往返在木井到偏城村的乡间山路上，奔走申诉，饱受饥寒之苦。即便木井马家是大户，也敌不过偏城刘家寨主以及偏康地头大户，爷爷的冤屈，沉于海底……
在木井娘家生活一晃六年，奶奶带着父亲返回老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奶奶缠着小脚，也不得不扛起生活的重担。特殊的历史年代，奶奶还被批斗扫街，父亲被人指指点点。母子二人是如何撑过那艰苦的岁月，我不得而知。
苦撑数年以后，家中早已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奶奶带着父亲另走他家。
我的继祖父是一名退伍军人，留在地方政府工作。经人说合，与我奶奶组成新的家庭。有继祖父的庇护，奶奶和我父亲才过上了正常人家的生活。
父亲只上过不长时间的夜学，就辍学务农。小小年纪就割草养马，从事田间劳作，犁耧耙耩，栽种收割。柴米，是父亲在日日田间劳作中一点儿一点儿积攒起来的。其间受过多少罪，吃过多少苦，有谁知晓呢？
二十多岁那年，命运终于给了父亲一道微光。恰逢峰峰石料厂公开招工，在继祖父的支持下，父亲顺利进厂务工。漂泊多年的他，终于有了安稳落脚之地，有遮风挡雨的归巢。
父亲在峰峰石料厂勤恳劳作数年，本以为生活能够慢慢安稳，奈何工厂效益日渐衰败，又赶上城市人口大下放的历史年代，在返乡务农的潮流裹挟之下，父亲重返故土，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父亲是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木井公社在徐山黑圪铁山开辟铁矿，成立了采矿队，父亲积极报名，成了我们公社采矿队中的一员。在为铁匠烧火拉风箱当中，学会了打铁、錾钢钎的手艺。后来老铁匠年老回家，父亲接起了手矿队錾钢钎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采矿队解散，父亲返回原籍，在联产承包的责任田里耕耘播种，与母亲携手相伴，共度清贫的一生。
这一条苦藤，结满了风霜。父亲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功业，只是在时代的风浪里，拼尽全力活下去，守住自己的家。父辈的苦难，不是用来叹息的，是刻在血脉里，教我们踏实、坚韧，好好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