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兴汤市的茶与温泉
汤市这地方，名字里就带着一股热气。车子往罗霄山脉深处走，山色渐渐浓了，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近乎慵懒的暖意，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地呼吸。到了汤边村，果然看见河滩边几处石砌的池子，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不急不散，悠悠地往上走。
当地人把泡温泉叫作“洗汤”。一个“洗”字，说得平常，却藏着很古的意思。相传炎帝神农氏当年在这一带采药，走到汤边，看见地下涌出热水，便用花岗岩砌石成池，把温泉和草药合在一处，给人治病。资兴有句老话，说去炎帝陵朝圣，不先洗一洗汤，便算不得诚心。我蹲在池边，伸手探那水，烫得指尖微微一缩。水是清的，却不清寡，滑腻腻的，像融化的玉石贴在皮肤上。池底的石头上留着经年累月的水痕，一层叠着一层，说不清哪一层是今人泡出来的，哪一层是古人留下的。炎帝当年在这里“洗药”，玉女狗把他从山上拖到温泉后山救醒的故事，也还在乡人的口舌间活着。水一直在涌，传说也一直在流，你分不清哪个更古老。
离温泉不远的狗脑山，是另一处被传说浸透的地方。山不算高，但云雾养着，土是板页岩风化成的，松软而潮润。狗脑贡茶就长在这样的土里。茶的名字来得有些悲壮：炎帝在山上误食毒果，昏死过去，他的玉女狗拖着主人的袍袖，一步一步把他拖到一棵茶树底下，自己却累死了。炎帝醒来，嚼了几片身边的嫩叶，毒解了，神志清了，从此知道了茶的用处。后人把那座山叫狗脑山，山上的茶叫狗脑茶。传说里，茶是解药，是醒过来的东西；温泉是洗剂，是愈合的东西。一山一水，一苦一暖，像是这片土地早早替人预备好的一副方子：先让你在温泉里把疲乏和病痛泡软、洗去，再用一盏茶把你从昏沉里叫醒。
到了宋代，狗脑茶成了贡品。宋元丰七年，汤市秋田一位金姓进士把家乡的茶献了上去，皇帝尝了，赞不绝口，从此“狗脑贡茶”的名声便出了山。可乡里人喝茶，并不照着宫里的样子来。他们抓一把茶叶丢进瓷缸，添上泉水，架在蔸根火上慢慢地熬，直熬到汤色棕黄，甚至带一点黑，才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呷。这种喝法，粗粝，固执，像是把山里的日头和雾气都熬进了汤里。你端起碗来，喝下去的不是风雅，是力气。
汤市往西，便是旧市。旧市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句叹息。它原是资兴的古县治，从东汉永和元年置县，到南宋绍定年间因水患迁走，一千零九十三年的县衙、街市、人烟，都曾落在这一片江岸上。旧市的九十九堆古墓里，出土过东汉的瓷茶壶、茶杯和茶盏。也就是说，早在狗脑茶成为贡品之前一千多年，资兴人已经在用像样的茶具喝茶了。那些茶具如今静悄悄地躺在展柜里，釉色暗沉，却还看得出壶嘴的弧度，像一个人欲言又止的口型。
还有人说，苏仙的母亲也葬在旧市。苏仙是郴州九仙之首，他母亲潘氏的故事流传得很广，主流说法是葬在郴州城东橘井观旁。但民间总有一些旁逸斜出的记忆，像水渗进石缝一样，悄悄把一位仙人的母亲安放在旧市的水边。这种说法经不起方志的核对，却经得起乡愁的推敲。旧市已经沉入东江湖底了，一座千年古县治在水下静静地待着，连同它的街巷、它的茶盏、它可能收留过的一位母亲的坟茔。人们把苏母的传说挪到这里来，未必是弄错了地方，倒像是舍不得让旧市沉得太干净——总得有一位母亲葬在那里，水底才不至于太冷清。
傍晚回到汤边，又去泡了一回汤。水汽把四周的山影都化开了，人浸在热汤里，骨头一节一节地松下去。旁边有人用竹筒提了狗脑贡茶来，就着池边的石台冲泡。茶汤是浅绿的，清亮亮的，喝一口，舌尖上先是一阵微涩，紧接着回出一层绵长的甘。温泉从外面暖你，茶从里面醒你。炎帝在这片山水间留下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件事的两面：让人从病痛里出来，从昏沉里出来，好好活着。
夜里起了风，汤池上的白气散了些，露出水底沉沉的石色。远处狗脑山的方向，茶树的叶子正在黑暗里含着露水，等天亮。旧市在水底，苏母的传说在风里，炎帝的池子还冒着热气。资兴这座城，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叠着：水底下是汉代的县治和茶盏，山腰上是宋代的贡茶和清代的茶园，汤池边是每一个刚刚从疲乏里把自己捞出来的人。你在这里泡着，喝着，恍惚间觉得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直往前的河，倒像这温泉的水，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热的，旧的，却一直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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