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染流年，情凝心底
一一读大哥孟昭华《我的爷爷爱习武》有感
孟昭峰
我是在爷爷去世多年后出生的，长大记事了，于左邻右舍只言片语中对爷爷留下点滴印象。旧社会，爷爷喝酒成瘾，时常醉酒，三更半夜才回村，“砰砰”砸巷子车门。村里有个祖传的车门，分车门里头和外头，住车门里头的家境相对富裕，爷爷家就住车门里头。受诸多因素的影响，到了爷爷这辈，生活由殷实逐步败落，甚至到了贫困潦倒的地步。平时，大哥孟昭华零零散散讲过爷爷的故事，我好奇之下总不解渴。近日，看了大哥在《景阳冈》杂志刊登的《我的爷爷爱习武》一文，终于对爷爷有了一个较为全面的了解。爷爷一生坎坷，尝尽酸甜苦辣。他武功不凡，为人正直、仗义，给乡亲排忧解难的事没少做。几多不得志，借酒消愁愁更愁，是他微不足道的侧影。新出土的百年家族史刻碑中，爷爷的大名赫然映目。不觉间，敬仰之情涌上心头。
大哥的文章，记载了爷爷机智救场、偶吃官粮、行侠仗义、风雨关东、躲灾避难、苦尽甘来等经历情节。尤其机智救场，化尴尬于千钧一发之际，着墨最多，尽显爷爷果敢应变及武艺高强的风范。
文章讲诉了爷爷靠本事挣得吃官粮的待遇。“随着年龄增长，爷爷武功技艺日臻成熟，他们一帮酷爱习武者经常应邀去外地参加表演比赛。规格最高的一次是在省城济南，据说省主席韩复渠也要到场观摩。这次武术大赛爷爷提一把短刀阔步上场，耍得刀光闪闪，风声呼啸，赢得了评委青睐。他得了名次，被留在了省城济南，成了韩复渠护卫队的一名队员。”按理说，爷爷有了好去处，顺理成章做下去，有可能生活优渥，甚至飞黄腾达。但官粮不是那么好吃的，官场的尔虞我诈、拍马溜须、欺上瞒下、官官相护，是爷爷最看不惯的，在一次被训斥羞辱后，他只能选择愤然离去。
蝗灾、洪涝加之日寇横行，爷爷一家跟众多乡亲一样，受尽磨难。“有一年遇上黄河发大水，曾祖父领着全家老少在院子里一颗老枣树上躲避了几天。待河水退去，庄稼颗粒无收，乡民饿殍遍野。”“我上中学时，奶奶指着那颗水桶般粗的老枣树讲当年洪水泛滥的故事，说是将柳条编的大菠萝筐用麻绳吊在树上，妇女和孩子在里面睡，男人则骑在树杈上，我琢磨，那日子可怎么过呀！”大哥的叙述实实在在，那时乡亲们真是可怜。爷爷家就在黄河边，黄河十年九涝，灾害不断。富裕的人家宅基堆得老高，村车门里头多是这样，算是添了一道安全感。但爷爷家败落了，与穷乡亲并无两样，住在低洼处。还有，日本鬼子时常骚扰，乡亲们东躲西藏，老是胆战心惊的。
“爷爷的故事是奶奶和邻居们讲给我听的，奶奶在1967年病逝，享年73岁，临走，她唯一的儿子和疼爱的孙子没在身边。”
大哥以此作为结束语，寓意深邃。此地无声胜有声。人啊，珍惜当下，幸福今朝吧！
作者简介: 孟昭峰，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济南周三读书会会员、济南市阅读协会会员、山东红荷文学社会员。仰慕诗意，喜于写作，多次征文获奖。有300余篇(首)散文、诗歌见诸报刊，著有《远方飘来的风景》、《追梦路上》等书 。
附：大哥孟昭华《我的爷爷爱习武》
我的爷爷爱习武
孟昭华
去年回张秋镇孟海村老家，见村东头路北新竖立一块石碑，又高又宽，刻满文字很显眼，于是驻足细看。碑身破旧，经风吹日晒，边角略有破损，但碑文字迹依然清晰可见。石碑上刻着晚清宣统至新中国建立一百多年来，本村孟氏家族前辈的名字，按辈份大小排列，横竖整齐有序。想必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记住祖先的名字和置家创业经历，让邻里和睦相处，而发掘出来，选址新立的。我爷爷的名字刻在中间，我一眼找到了他的大名，心头倏然涌起一股热流。
爷爷叫孟继鲁，在五服家族内是第三代单传男人，父亲是第四代单传男人。爷爷小时候家境不错，他有条件读了两年私塾，有机会练功习武。这得益于老家距离大运河商贸重镇张秋较近，曾祖父除种地外，还有机会做点小本生意，与山西驻鲁商人有过交集，积攒了点儿银两。还因爷爷是独子，曾祖父母有些偏爱，所以爷爷小时候吃穿不愁。后来，爷爷的姐姐出嫁，许配给一位山西商人。婆家离故乡千里之遥，她远嫁后一生未回过娘家，甚至她何年何月病故，我们晚辈一概不知。
听奶奶说爷爷痴迷练功习武，一为健体，二为防身，在老家十里八村小有名气。七节鞭、三节棍，长枪短刀，许多兵器他都能熟练使用。尤其是短刀，他拿在手里横劈竖砍，左削右刺，耍得如蛟龙戏水，风驰电闪，甚是厉害。那时候逢年过节，各村庄时兴搭台唱戏，请人说书弹唱山东大鼓、河南坠子、舞龙灯、武术表演等，村与村之间也相互串演，大家都图个热闹。若赶上年头好，粮食丰收，农民自发的娱乐活动也随之增加内容。有一年冬天，爷爷和本村一帮叔叔大爷、兄弟哥们去邻村董营表演武术。一到场地，他们立马架起刀枪剑戟，点燃木炭火炉，一边烧水烹茶，一边敲锣打鼓。村里男女老少听见锣鼓声，很快聚集了一百多人，场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其中来看热闹的有不少是内行，或是习武高手，年轻气盛，有的不服气，甚至故意发难“砸场子”。
随着年龄增长，爷爷武功技艺日臻成熟，他们一帮酷爱习武者经常应邀去外地参加表演比赛。规格最高的一次是在省城济南，据说省主席韩复渠也要到场观摩。这次武术大赛爷爷提一把短刀阔步上场，耍得刀光闪闪，风声呼啸，赢得了评委青睐。他得了名次，被留在了省城济南，成了韩复渠护卫队的一名队员。爷爷在韩的部队并没得到重用，他性格耿直，讨厌媚上欺下，不善关系处理，特别是对军纪作风松紧有别深感困惑。一次因顶撞上司被责骂，心中极为不快。半年多后，他趁兵荒马乱逃离了部队，几经周折潜回到老家，给邻居慌说想家啦！
爷爷有了点名气，求他说情办事的亲戚朋友也多了。他性格简单粗暴，为人却仗义疏财，凡有人求他说情办事，他毫不推脱，只要喝场酒，立马去办。有些人惧他拳脚厉害，给些面子，他因此交了不少穷朋友，也得罪了一些乡亲。
爷爷酒场多了，他逐渐喝酒成瘾，有时喝多了借故耍酒疯。身为独子，曾祖父母固然有些宠他，但知道他争强好胜，恨世道不平，心有苦衷，所以吼他几句也就算了。后来，奶奶生下了我父亲，日子却越来越难过，曾祖父积攒的一点家底也用光了。耕田种地旱涝不均，蝗灾不断。有一年遇上黄河发大水，曾祖父领着全家老少在院子里一颗老枣树上躲避了几天。待河水退去，庄稼颗粒无收，乡民饿殍遍野。我上中学时，奶奶指着那颗水桶般粗的老枣树讲当年洪水泛滥的故事，说是将柳条编的大菠萝筐用麻绳吊在树上，妇女和孩子在里面睡，男人则骑在树杈上，我琢磨，那日子可怎么过呀！
日子实在难熬，父亲13岁那年，爷爷不到40岁，他听说邻村不少人去了东北谋生，爷爷也动了心。他告别曾祖父母，带着父亲去了关东。这时的东北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他们沿铁路乞讨到了黑龙江鹤岗，在日本人管理的一个煤矿替人挖煤，想挣点工钱。不料日本人太狠毒，饭不给吃饱，活还要拼命干，稍有不慎挨揍挨骂是经常的。爷爷受不了这种气，父亲年龄小更受不了这种苦。实在坚持不住了，爷爷领着我父亲又返回山东。回到家，见家徒四壁，曾祖父和曾祖母已因病受饿相继过世，爷爷奶奶和我父亲大哭一场。
一个平常但曾经殷实的农户人家，在天灾人祸和外强侵略欺凌下彻底衰败了。生活困苦，家业败落，爷爷枉有一身功夫，却万般无奈，他整天郁闷心烦，愁的得了一身重病，急的一只眼睛出血，接近失明。不仅生活艰辛，又因日本鬼子扫荡弄得大人孩子终日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大家不知道苦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父亲16岁那年，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如星星之火，燃遍了全国。冀鲁晋三省成立了军区，聊城成立了军分区、编制纵队、大队。父亲执意要参加八路军，奶奶心疼父亲是独子年龄小，哭劝苦留，爷爷却抓住父亲的肩膀斩钉截铁地对奶奶说：“叫他去吧！”
父亲1942年入伍，在聊城军分区负责给时任政委颜华牵马，半年后发了配枪，正式成了他的警卫员。颜华家住颜营，出身地主家庭，读过书、有文化，口才很好。他经常带父亲一人深入虎穴跟汉奸土匪谈判，让其配合抗日救国，工作很有建树。后因土改问题听信了坏人谣言，饮弹自杀。父亲说，打败了日本鬼子，又跟国民党军进行“拉锯战”，敌进我退，敌退我追。跟他一起参军的二十多名警卫员，有多半在战斗中牺牲，一部分经不起考验的叛变投敌，能活到全国解放的不到三分之一，可见当时与敌斗争是何等的残烈和复杂。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被组织派到地方工作，六十年代初在原寿张县供销社、印刷厂等企业担任过领导职务。
爷爷有幸熬到了全国解放，他看到了新中国成立，虽然当时还不能吃饱穿暖，但心情好，每天总是乐乐呵呵。1952年腊月，母亲生下了我，爷爷有了长孙，更是高兴万分，他整天宠着、抱着我。父亲为我取了个乳名“迎新”，意思是喜迎新社会，爷爷却喊我“应心”。1953年，爷爷在旧社会落下的疾病愈发严重，不幸病故，享年五十多岁。我当时一岁多点儿，尚不记事。爷爷出殡时邻居用麻绳把我栓在石磨上，说是怕爷爷把我带走。
爷爷走后，因家里三间破房需要翻盖，父母因钱紧有些犯愁。一天，堤外郑三里村一位老人赶牛车送来一根木头大梁，估计价格不菲，我们全家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老人指着我父亲说：“你爹和我是磕过头的兄弟，他以前没少帮我，这个情我忘不了，夜里经常做梦想他哩！”后来，父亲也经常到堤外夹河乡看他，并对我说：“这是世交，咱家不能忘。”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黄河金堤上玩耍，忘记了太阳落山，摸黑回家迷了路，稀里糊涂闯进了张秋镇东北金堤下一个村子。村里一群大人出来问我家住哪里，大人是谁？我说出爷爷的名字，他们说：“噢，知道，知道，这是孟继鲁的孙子，咱董营的外甥，他家住东孟海车门里头。”马上安排一个年轻小伙子用独轮车把我送回了家。
爷爷一生从晚清宣统到中华民国，再到新中国成立，经历了半个世纪的社会动荡，他一身功夫，却无法摆脱生不逢时的命运安排。那代人在战乱纷纷、风雨飘摇的人世间经受的磨难，生活在繁荣盛世的我们无法想象。爷爷的故事是奶奶和邻居们讲给我听的，奶奶在1967年病逝，享年73岁，临走，她唯一的儿子和疼爱的孙子没在身边。
（发表于《景阳冈》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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