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绝不流产
诗曰:
夜雨奔归旧屋门,娘亲惊问泪沾襟。
刀环未解绳还结,进退维谷两处沉。
回到对马村,老良推开门,连鞋都没脱,倒头就睡在炕上。被子是凉的,炕也是凉的,他蜷着身子,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老良妈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没敢吭声,把灯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良妈端着一碗热水进来,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良子,咋了?"老太太声音颤颤的,"你跟花花,到底咋了?"
老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摊牌离婚,花花拿刀,岳父骂人,摔门而出。
老良妈听完,沉默了半晌。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似的清醒过来,死死攥着老良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糊涂人。
"良子,看来即便她生不出小子来,你可不能这么办啊!"老太太声音发抖,"花花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没了命,你也完了!杀人偿命,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像念佛一样,手一直在抖。老良看着老娘那张皱巴巴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他没想到,老娘糊涂了这么久,在这件事上反倒比谁都明白。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老良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着"岳父"两个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茂良!"岳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像炮仗一样响,震得老良耳朵嗡嗡的,"你要是敢离婚,我就让你丢了编制!让你身败名裂!不信你试试!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南方学校里待不下去,在老家学校里也待不下去!"
桑校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像一记一记闷棍往老良头上砸。
"你在我家吃了喝了这么多年,妮妮是你闺女,你拍拍屁股想走?没那么容易!你敢离,我就敢教你一败涂地,不信走着瞧!"
电话挂了。嘟——嘟——嘟——
老良坐在炕沿上,手机攥在手里,像个死人一样。面无表情,眼睛发直,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他明白了。离婚,比登天还难。花花拿命威胁,岳父拿编制威胁。他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是火坑。夹在中间,连个喘气儿的缝都没有。
等老良回到恒顺中学,已经是两天后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兰兰。
兰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红笔握在手里,没动。她看着老良走进来,放下笔,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没离成,对吧?"兰兰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老良低着头,不敢看她。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手在抖,拉链拉了两次没拉上。
"良子,"兰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郑重告诉你,这个孩子,我要定了。我绝不流产。这是我跟你的孩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眼神像护崽的母狼,谁靠近咬谁。
"兰兰,你听我说……"老良终于抬起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听!"兰兰打断他,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硬生生憋着,"你可以不离婚,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不过你放心——"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我不会连累你的!我自己生,自己养。孩子姓杨,跟你没关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像钉子扎进老良的耳膜。
老良想伸手拉住她,手伸到半空,指尖离她的衣袖就差一寸,可那股劲儿忽然泄了,手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垂下来。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兰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肩膀挺得笔直,一步都没回头。
窗外,天又阴下来了。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老良慢慢蹲下身,蹲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额头抵在桌腿上。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花花脖子上的刀刃、岳父的吼声、老娘发抖的手、兰兰按在小腹上的手。
四面都是墙。他把自己砌进去了。
有道是:
进退皆穷路已穷,一刀悬颈一怀中。
两般牵挂撕心碎,独向高墙泣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