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解职通知
诗曰：
流言似刃割人肤，孕吐形显影不孤。
忽报学堂催返令，千钧压顶一肩枯。
日子一天天过去，兰兰的孕吐越来越藏不住了。
起初只是早晨干呕几声，后来连闻到粉笔灰味儿都犯恶心。她抽屉里备着苏打饼干，课间偷偷啃两口，可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蜡黄里透着青白，嘴唇干裂起皮。有回在讲台上讲到一半，突然捂着嘴跑出教室，蹲在走廊栏杆边吐得直不起腰。学生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办公室里的女老师们，都是过来人，什么没见过？起初还装不知道，后来眼神就变了。递粉笔的时候多瞥一眼，倒水的时候故意绕开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老良坐在角落里，每个字都听得见。
小纪老师是个藏不住话的，趁兰兰去卫生间的功夫，凑到老良桌前，胳膊肘杵了杵他：
"良哥，你老同学杨老师这是……咋了？脸色那么差，该不是……"
"我怎么会知道！"老良冷冷地甩了一句，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洞。
小纪讪讪地缩回去了。可老良不承认，不代表别人不嚼舌头。
传言像野火，烧得比秋风还快。
先是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之间传，后来蔓延到级部，再后来整个校园都知道了。食堂里、走廊上、甚至学生课间操的时候，都能听见窃窃私语。
"听说那俩人是大学同学，早就有一腿了。"
"怪不得杨老师离婚呢，原来是在这里有新欢了。"
"这林老师啊，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能做出这畜生般的事儿来——有老婆孩子还搞这个，良心让狗吃了？"
"听说他老婆花花闹过，拿刀呢，你不知道吧？"
"真的假的？"
"谁骗你，镇上谁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些消息就像自己长了腿，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老良走在校园里，以前有人喊"林老师好"，现在迎面碰上，人家低头绕道走，像躲瘟神。有回他去开水间接水，两个年轻老师看见他进来，端着杯子就走了，连水都没接。
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是没人当面打，都在背后。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老良焦头烂额、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人指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对马小学的教师工作群。校长发的通知，红头文件，正儿八经的。
《关于停薪留职人员限期返岗的通知》
老良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通知说，所有在外停薪留职人员，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原单位报到上岗。逾期不归者，视为自动放弃编制，按相关程序办理辞职手续。
通知末尾盖着学校的红章，日期是昨天。
老良看着屏幕，手在抖。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干的。桑校长——他的岳父，开始动手了。一通电话，一个招呼，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对马小学发这样一份通知。编制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现在翻出来了。
编制，那是老良求学十几年的全部意义。从村里考出去，上师范，分配工作，吃上商品粮，端上铁饭碗——这是老良爸生前最得意的事，是老良妈在村里挺直腰杆的底气。没了编制，他什么都不是。回到村里，连种地都没人种得好。
回，还是留？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回去，意味着向花花低头，向岳父低头。回去面对那把刀，那张脸，那些指指点点。回去当个缩头乌龟，一辈子抬不起头。可老娘还在炕上犯糊涂，需要人伺候。编制还在，好歹有个饭碗。
留下，编制没了。兰兰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他拿什么养？他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南方的代课费撑不了多久，花花那边岳父一句话就能让他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他想起老娘坐在炕上喊"他爹"，想起花花脖子上的刀刃，想起兰兰按在小腹上的手，想起岳父在电话里吼的"让你身败名裂"。
四面都是墙，头顶也是墙。他站在中间，连蹲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老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他两手捂住脸，指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办公室里有人在改卷子，有人在聊天，有人去打水。没人看他。
窗外的天又阴了，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有道是：
一纸文书断后途，流言如蚁噬枯骨。
四方皆壁无门出，独向苍天问有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