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路军》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第一卷 淞沪
· 第一章 龙华
· 第二章 何应钦来
· 第三章 杜宅
· 第四章 闸北
· 第五章 撤出
第二卷 入闽
· 第一章 福州
· 第二章 王台
· 第三章 鼓山
· 第四章 五路
· 第五章 延平
· 第六章 烧印
· 第七章 泉州
· 第八章 通电
· 第九章 香港
第三卷 抗战
· 第一章 跑马地
· 第二章 八一三
· 第三章 桂林
· 第四章 北平
后记
附录
序
1921年，广州。
孙中山在广州重建军政府，手里没有多少可靠的兵。粤军第一师就是在这一年5月成立的，师长邓铿治军严，底下四个团，第四团团长叫陈铭枢，训练抓得最紧，人称“粤军模范团”。团里有个营长叫蒋光鼐，东莞虎门人，同盟会出身；还有个连长叫蔡廷锴，罗定龙岩乡人，从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两个人此时还不算熟，但已经在一支部队里了。
那时候的中国，北边是北洋军阀，南边是各路军阀，谁都想说了算。广东一省之内，陈炯明和孙中山翻脸又讲和，讲和又翻脸。粤军第一师在这中间站住了脚，靠的是能打，也靠的是邓铿治军不掺假。
1925年，第一师扩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四军，陈铭枢任第十师师长，蒋光鼐为副师长，蔡廷锴、戴戟分任团长。第二年北伐，第十师跟叶挺独立团配合作战，一路打到汀泗桥、贺胜桥，第四军得了“铁军”的名号。这是这支部队第一次让全国知道它能打。
但北伐打完，中国没有统一。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一个接一个地打。这支部队被编来编去，番号换了又换，1930年中原大战，它帮蒋介石打败了冯玉祥和阎锡山。打完仗，蒋介石把它调到江西，参加对中央苏区的“围剿”。
1930年7月，六十师和六十一师在江西吉安正式扩编为第十九路军。蒋光鼐任总指挥，蔡廷锴任军长。下辖第六十师、第六十一师、第七十八师。陈铭枢跟这支部队有很深的历史关系，虽然不在军职上，但实际上是十九路军的领袖。
这时候的十九路军，是一支内战里打出来的部队。它能打，但打的都是中国人。从广东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江西，士兵们穿着青灰布制服、背着斗笠，身材普遍不高，行军队伍整齐划一，但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打。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进攻沈阳。
九一八事变第二天，蒋光鼐和蔡廷锴联名提出“团结一致，打倒日本”的口号。部队在赣州宣誓反对内战、团结抗日。
10月下旬，因为宁粤合作，十九路军奉命开赴京沪铁路沿线担负警卫。三万多广东子弟兵从江西吉安开拔，沿京沪铁路布防。
他们出发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剿共”的命令。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上海。
第一卷 淞沪
第一章 龙华
1932年1月23日，上海，龙华。
蒋光鼐到得早。
他这些天身体不好，在住处躺了两天。今天出门前喝了半碗粥，穿军装的时候手有点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车到龙华的时候，院子里还没几个人。他上了二楼，在长桌一头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打开。
会议室在二楼，楼梯窄，人一多就挤。三十几个军官，营长以上，把一间屋子塞满了。椅子不够，有人靠墙站，有人坐在窗台上。勤务兵在门口摆了茶壶和几个粗瓷杯子，茶是温的，没人喝。墙上挂着一幅淞沪军用地图，虹口和闸北的街道标得密密麻麻，边角卷起来了。
戴戟进来的时候，看见蒋光鼐一个人坐着，走过去。
“总指挥，人到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先开始？”
“等蔡军长。”
戴戟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回到地图旁边去了。
蔡廷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军装没穿大衣，手里拿着一卷地图。他看见蒋光鼐已经坐在那里，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压上茶杯，然后站到地图前面。
“今天召集大家来，研究一件事。”他说，“日本人这几天处处向我们寻衅。商店被捣毁，人民被侮辱，兵船飞机都开来了。这分明是想占领上海。”
他停了一下。没人接话。
“我同戴司令一再商量，觉得实在忍不下去了。所以下了决心，就是决心去死。但死也要有死的方法，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研究。”
后排有人动了一下。区寿年抬了抬头，又低下去。翁照垣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桌沿上。
蔡廷锴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蒋光鼐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没看。
“到这种时期，”蒋光鼐说，声音不大，“我们军人只有根据自己的人格责任、职守、声誉，来死力抵抗了。”
他说完，看了蔡廷锴一眼。蔡廷锴点头。
戴戟接上，嗓门比他们两个都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成败何足计，生死安足论？守土御侮乃我辈天职，誓与日寇决一死战！”
后排有人站起来喊：“誓死保卫上海！”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椅子腿刮着地板，响成一片。有人喊“誓死保卫中华”。蒋光鼐坐着没动，看着站起来的人。蔡廷锴站着，也没喊。
喊完了，人陆续坐下。
“坐下。”蔡廷锴说，“现在说部署。”
他转过身，面对地图。戴戟把木尺递过来，蔡廷锴没接。
“翁照垣。”
“到。”翁照垣站起来。
“你的第六团守闸北。一条街过去就是日本海军陆战队。你打算怎么摆？”
“前哨放在通庵路和八字桥，主力沿街构筑工事。巷战打法，利用房屋，不跟他们拼阵地。”
“弹药呢？”
“省着用。不到有效距离不打。”
“有效距离是多少？”
“一百米。再近一点，五十米。”
蔡廷锴看了他一眼。“五十米够不够？”
“够了。再近，他们的炮就用不上了。”
蔡廷锴点头。“你回去之后，把闸北的每条街都走一遍。哪条街能摆一个排，哪条街只能摆一个班，你心里要有数。打起来的时候，电话线一定会断，你得靠人跑。跑的人认不认路，就看你这两天走不走。”
“明白。”
“区寿年。”
区寿年站起来。“七十八师主力在江湾、吴淞一线。闸北打起来，我这边随时可以增援。”
“增援走哪条路？”
区寿年愣了一下，低头看地图，用手指了一条线。
“这条路日军飞机看得见。”蔡廷锴说，“换一条。”
区寿年又指了一条。“这条要过河。”
“桥还在不在？”
“在。”
“日军第一件事就是炸桥。你回去之后，在桥旁边备一条浮桥的材料。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救命的。”
区寿年点头，坐下。
“毛维寿。”
毛维寿站起来，没说话，看着蔡廷锴。
“六十一师在苏州、常州，接到命令之后多久能到？”
“一天半。如果铁路没断。”
“铁路会断。”蔡廷锴说，“按两天算。回去之后把部队的弹药基数补满，能补多少补多少。补不满的，把数字报上来。”
毛维寿点头，坐下。
蔡廷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还有一件事。今天这个会，出了这个门，不要传。日军那边有耳朵，上海地面上也有耳朵。谁传出去，我找他。”
屋里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是”。
蔡廷锴最后说：“会议决定，我军以守卫国土、克尽军人天职之目的，应严密戒备。如日本军队确实向我驻地部队进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各部按今天部署，回去立即构筑工事。总指挥部转移到真如。”
散会。军官们往外走，楼梯窄，下楼比上楼慢。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但大多数人没说话。院子里，哨兵还在原来的位置，刺刀在暮色里发着暗光。
蔡廷锴站在门口，跟几个师长交代。区寿年走过来。
“军长，宪兵那边什么时候来接防？”
“还不知道。你先按今天的部署办。”
“要是宪兵一直不来呢？”
蔡廷锴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在闸北待着。”
区寿年点头走了。
蒋光鼐从桌边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戴戟走过去。
“总指挥，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还有几份命令要看。”
他把桌上那份没看过的文件折起来，装进公文包。戴戟站在旁边等他。两个人一起下楼。楼梯上，蒋光鼐扶了一下扶手。戴戟看见了，没说什么。
到了一楼，蒋光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廷锴还在上面？”
“在。”
蒋光鼐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上去。最后他没上去，对戴戟说：“明天何应钦来，让他一个人见。你不要跟着。”
“为什么？”
“何应钦是来劝撤的。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说僵了还有回旋。三个人在场，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戴戟点头。
蒋光鼐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蔡廷锴从楼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车走的方向。蒋光鼐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蔡廷锴没马上走。他回到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闸北那一块。翁照垣的第六团守在那里，一条街之隔就是日本海军陆战队。他伸出手，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又收回来。
戴戟从楼下上来，看见他还站在地图前面。
“军长，总指挥走了。”
“我知道。”
“他让我明天不要跟着你去见何应钦。”
蔡廷锴转过身。“他说的？”
“他说的。”
蔡廷锴想了一下。“那就你留下。我一个人见。”
“何应钦要是压下来呢？”
“他压他的，我顶我的。你在旁边，我反而不好说话。”
戴戟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戴戟。”
戴戟停下来。
“闸北的工事，你明天一早去看一遍。翁照垣说得再好，不如你亲眼看了踏实。”
“好。”
戴戟走了。蔡廷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夹在腋下，下楼。
当天夜里，蔡廷锴向各师旅下达极密令。命令是油印的，字不多：“我军以守卫国土、克尽军人天职之目的，应严密戒备。如日本军队确实向我驻地部队进攻时，应以全力扑灭之。”
参谋把命令装进信封，连夜送出去。摩托在院子里发动的时候，蔡廷锴站在窗口，看着车灯消失在门口。
密令发完，过了半夜。蔡廷锴回到住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军装没脱，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
他想的是何应钦。明天要来。
白天开会之前，陈铭枢从南京来过电话。蔡廷锴问他：“如果日军侵犯，十九路军怎么动作？”陈铭枢在电话那头说：“武力抵抗。”没有犹豫。但陈铭枢不在上海。何应钦明天要来。何应钦是军政部长，是来传达中央意旨的。
他想起1923年，他因为职务没晋升，去找蒋光鼐理论。那时候蒋光鼐比他大三岁，已经是团长，他还是营长。他去找蒋光鼐，说了什么，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蒋光鼐没生气，也没敷衍他。蒋光鼐听完，说了几句话，不重，但实在。今晚开会的时候，蒋光鼐坐在长桌一头，脸色发灰，说完“人格责任”那句话，看了他一眼。散会之后，蒋光鼐在楼下停了一下，问戴戟“廷锴还在上面？”，最后没上来。他知道蒋光鼐为什么不上来。上来了，就要说“明天你一个人扛”，这句话说出来太重。蒋光鼐不说，是让他自己扛。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没关灯。灯是黄的，瓦数不大，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圈暗影。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电话没响。宪兵那边还没有消息。
他躺了很久，后来睡着了。灯一直亮着。
第二章 何应钦来
1月24日上午，蔡廷锴去车站接何应钦。
专列进站的时候是九点多。站台上清过了，只有几个铁路职员远远站着。何应钦从车厢里下来，黑呢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两个随员，一个提公文包，一个拿着围巾。
何应钦跟蔡廷锴握手。手是暖的，握得不重不轻。
“辛苦了。”他说。
“部长一路辛苦。”蔡廷锴说。
两个人上了车。何应钦坐在后排靠窗，蔡廷锴坐在旁边。车经过一段街道，何应钦看了一会儿窗外。
“市面还平静？”
“面上平静。”
“底下呢？”
“底下不平静。”蔡廷锴说，“日本侨民在虹口一带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商店被砸，人被打了。老百姓心里有气。”
何应钦没接这句话，把大衣扣子解了一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蔡廷锴没看他，看着前面司机后面那块隔板。
到了临时办公室，何应钦坐下，随员把公文包放桌上，退到门边。蔡廷锴在对面坐下。勤务兵端茶上来，何应钦没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推过来。
“现在国力未充，百般无准备。日敌虽有压迫，政府均拟以外交途径解决。”何应钦说得很慢，“上海敌方无理要求，要十九路军撤退三十公里。政府本应拒绝，但为保存国力起见，不得已忍辱负重，拟令十九路军于最短期间，撤防南翔以西地区，重新布防。此是中央意旨，想兄也必同意。”
蔡廷锴没马上说话。手放在桌上，手指没动。
“本军自到沪驻防以来，军纪尚佳，”他开口，声音平，“对于国际租界人士，均守文明。在沪中外人士尚无不满的表示。且驻地均是我国领土，也不接近日寇地区。要撤退，殊无理由。”
“这是中央的意旨。”
“倘政府要撤，请不限于敌方之要求。最好调我全军离开京沪路，我当绝对服从。”
何应钦把文件推过来一点，没推到蔡廷锴面前。“你先看看。”
蔡廷锴没伸手去拿。他看了一眼抬头，军政部的公文纸。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何应钦。
“上海华洋杂处，繁华之区。如果战端一开，损失极大。”何应钦换了个说法，“中央不是不体谅部队，是怕局面不可收拾。十九路军在上海打起来，后面没有援兵，补给也跟不上，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就好。所以中央才要你们撤。不是不让你打，是现在不能打。等准备好了，再打。”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何应钦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这个不是我能定的。”
“那谁能定？”
“中央。”
“中央什么时候能定？”
何应钦把文件收回去一点。“廷锴，你这是在跟我抬杠。”
“我不是抬杠。”蔡廷锴说，“我是军人，军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能打，什么时候不能打。中央说现在不能打，我服从。但中央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打。不然我撤到南翔，撤到苏州，撤到南京，日本人跟在后面，我撤到什么时候为止？”
何应钦没说话。
“部长，”蔡廷锴说，“我不是不服从军令。我是想知道，撤了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何应钦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下一步的事，我会带回南京。你个人的意见，我也可以带回南京。但军令是军令，撤防的命令已经下了，希望你服从。”
“我服从军令。但驻地是我国领土，要撤退，殊无理由。这两句话不冲突。”
何应钦看着他，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随员把大衣递过来。蔡廷锴也站起来。
“你再考虑考虑。”何应钦说。
“我考虑过了。”
何应钦没再说。往门口走，蔡廷锴跟在旁边。走到门口，何应钦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蔡廷锴一眼。
“上海的事，不要弄得太僵。”
“部长放心，”蔡廷锴说，“我不会先动手。但日本人要是动手，我不能不还手。”
何应钦看了他几秒钟，出了门，随员跟在后面。
蔡廷锴送到楼门口，看着何应钦上了车。车开走了，他站在门口没马上回去。风从街口吹过来，他把军装的领子拢了一下。
参谋在旁边问：“军长，要不要给南京回个电？”
“不用。他会回的。”
“那撤防的事……”
“命令接了。”蔡廷锴说，“但接防的人没到之前，闸北的兵不撤。你记着这句话，谁问都这么说。”
回到办公室，蔡廷锴坐了一会儿，桌上那杯茶凉了，没动。然后他叫人把戴戟找来，把何应钦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戴戟听完，说：“他还会找人来的。”
“我知道。”
“张静江那边会不会也来？”
“可能。何应钦自己说不通，就会找上海地面上的人来。张静江跟蒋总司令说得上话，杜月笙在上海又有面子。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你打算怎么回？”
“到时候再说。”蔡廷锴说，“但有一句话你先记着：撤防的命令我可以接，但接防的人没到之前，闸北的兵不能撤空。宪兵什么时候到，我们什么时候交。早一天都不行。”
戴戟点头。“这句话我跟区寿年也说一遍。”
“你去说。不要打电话，当面说。”
戴戟出去了。蔡廷锴拿起电话，摇通真如，问总指挥部转移安排得怎么样。那边说在收拾了，明天可以过去。
“加快。”蔡廷锴说，“今天夜里就搬。”
“这么急？”
“何应钦回去了，南京下一步就是催。搬完了，他再打电话来，找不到我。”
那边应了。蔡廷锴挂了电话，把何应钦留下的那份文件——刚才何应钦收回去之前，他还是伸手看了一眼抬头，记住了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冬天，天灰着，街上有人力车跑过。他看了几秒钟，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第三章 杜宅
当天下午，杜月笙和史量才来了。
参谋进来说杜先生和史先生到了。蔡廷锴把闸北的阵地配置图折起来，说请。
杜月笙先进门，长衫外面罩了件皮袍子，进门先拱手。史量才跟在后面，戴眼镜，穿西装，手里拿着帽子。
“蔡军长，打扰了。”杜月笙说。
蔡廷锴让他们坐。勤务兵上茶。杜月笙说了几句场面话，转到正题：“张静江先生想请蔡军长过去坐坐，有些话想当面谈。张先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然就自己来了。”
“张先生要谈什么？”
“还是上海的事。张先生是上海人，在上海住了一辈子，看不得上海打仗。他想跟蔡军长当面说说。”
史量才在旁边接了一句：“蔡军长，张先生的面子，不好驳。”
蔡廷锴想了想。“我去。”
“那好，那好。”杜月笙站起来，“车在外面等着。”
杜宅在法租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蔡廷锴到的时候，张静江已经坐在客厅里等着了。太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手杖。杜月笙和史量才陪蔡廷锴进去，张静江要站起来。
“张先生坐着说。”蔡廷锴上前一步。
张静江坐回去。杜月笙招呼人上茶，史量才在旁边坐下。张静江先问了几句闲话。
“蔡军长是罗定人？”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亲在乡下，兄弟几个。”
“罗定是个好地方。”张静江说，“山多，人硬。”
“穷地方。”蔡廷锴说。
张静江笑了一下，说了几句就转了过来。
“十九路军素来军纪严明，革命战争有功。”张静江说，声音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望你体念中央的意旨，最好撤退到后方南翔一带，以免与日军冲突。上海华洋杂处，繁华之区，如果战端一开，损失极大。倘能撤退，我可报告蒋总司令。”
蔡廷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杜月笙想开口，被张静江一个眼神止住了。
“张先生，”蔡廷锴说，“上海是我国领土，十九路军是中国军队，有权驻兵上海，与日本帝国主义毫无关系。万一日军胆敢来犯，我军守土有责，决心迎头痛击。”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静江。张静江的脸色变了。
“张先生也是中国人，应该接纳我的意见，向蒋总司令报告。”
张静江一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腿上毯子滑下来一点，他没去拉。杜月笙赶紧打圆场：“张先生也是为上海百姓着想，蔡军长也是为上海百姓着想，大家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办法不同。”
史量才也接了一句：“蔡军长，张先生不是不让你打。他是怕上海打烂了，老百姓遭殃。”
“上海打烂了，我心疼。”蔡廷锴说，“但日本人要打进来，我不还手，上海一样烂。还手，至少烂得慢一点。”
史量才没再说话。
张静江缓了一会儿，脸色恢复了一些。“蔡军长，你的话我记下了。我会向蒋总司令报告。”
“张先生如实报告就好。”蔡廷锴站起来，“军务在身，我先告辞。”
张静江坐在那里，没起身送，只点了一下头。杜月笙送蔡廷锴到门口。史量才跟出来，低声说了一句：“蔡军长，保重。”
蔡廷锴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从杜宅出来天快黑了。蔡廷锴没回住处，直接坐车去苏州。车上他一句话没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没问。
到了苏州，他把驻军旅长以上干部沈光汉、李盛宗、邓志才等叫到花园饭店，开紧急会议。
他把23日的密令又讲了一遍。然后把何应钦白天说的话、张静江在杜宅说的话，一句一句复述给这些人听。复述得很平，没加评论，没提高声音。说完了，他看着在座的人。
沈光汉第一个说话：“军长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李盛宗说：“淞沪这一仗，早晚要打。晚打不如早打。”
邓志才没说话，但点了头。其他人跟着表态。
蔡廷锴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回去准备。”
从花园饭店出来，蔡廷锴上车回上海。车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车里，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回到住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何应钦那份撤防命令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1月26日，何应钦下达了撤防命令。蔡廷锴当即转令守在上海市区的七十八师于1月27日撤退完毕，“但宪兵未到接防以前，须留小部仍在原阵地警戒”。
他给区寿年打电话。
“命令接到了？”
“接到了。军长，留多少算小部？”
“你自己定。但闸北的工事不能拆，枪不能收。宪兵不来，你的人就不能走空。”
“明白了。”
“还有，”蔡廷锴说，“何应钦那边要是直接打电话给你，你让他找我。”
“知道了。”
“区寿年。”
“到。”
“你怕不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怕。”
“不怕就好。但不怕不等于不准备。你回去把闸北的每条街再走一遍。走的时候不要坐车，用脚走。”
“好。”
“去吧。”
第四章 闸北
1月28日下午5时，前来接防的宪兵第六团到达真如。因形势严峻，当晚未及接防，约定第二天拂晓由宪兵接防。
蔡廷锴在指挥部里，桌上摊着何应钦的撤防令，旁边是翁照垣报上来的阵地配置图。他坐在那里，等天黑。天黑了之后就是明天。明天拂晓，宪兵接防，闸北就不是他的部队守了。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翁照垣，又放下了。
戴戟推门进来。“军长，宪兵团长到了，要不要见？”
“不见。让他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明天拂晓。”
“要是日军今晚就动手呢？”
蔡廷锴看了他一眼。“那就不是我们让他等，是日本人让他等。”
戴戟没再问，出去了。
夜里11时25分，枪声响了。
枪声从闸北方向传来，先是零星几声，然后是密集的。蔡廷锴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摇通了翁照垣的旅部。
“情况怎么样？”
翁照垣在电话那头喊，声音被枪声盖住了一半。“日军从通庵路方向摸过来了，前哨已经接上火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至少几百。后面还有铁甲车。”
“你的位置？”
“还在旅部。六团已经在阵地上。”
“你告诉六团，不要冲出去。守在工事里打。铁甲车靠近了，用手榴弹。”
“明白。”
“还有，”蔡廷锴说，“电话线要是断了，派人跑回来报。不要等。”
“知道。”
蔡廷锴挂了电话，转过身。桌上那份何应钦的撤防令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没看它。
他对旁边的参谋说：“通知各师，按原定计划行动。”
参谋出去了。蔡廷锴回到桌边，坐下来。窗外的枪声没有停。
戴戟又推门进来。“军长，宪兵团长问，他们怎么办。”
“让他们原地待着。没我的命令，不动。”
“他说他们有接防命令。”
“接防命令是明天拂晓。现在还是我的防区。”
戴戟出去了。
天亮之后，日军的飞机来了。炸弹落下来的声音和枪声不一样，枪声密而连续，炸弹是闷的，一下一下，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地动。蔡廷锴在真如指挥部里，听着，没说话。
中午，他去了闸北。车停在离前沿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剩下的路走过去。沿街房屋有被炸塌的，砖头瓦砾堆在路边。有士兵在搬运弹药，有担架队从前面下来。
他走到翁照垣的指挥所。翁照垣迎出来，脸上有灰，军装也脏了。
“情况？”
“夜里偷袭没得手。天亮之后改用飞机和重炮，步兵跟着坦克往上冲。打退了多次。”
“伤亡呢？”
“六团伤亡不小。三营营长负伤了，还在阵地上。”
“让他下来。”
“他不肯。”
蔡廷锴想了一下。“那就让他留在上面。但告诉他，指挥位置往后挪二十米。营长不能跟连长站在一条线上。”
“明白。”
“打得好。”蔡廷锴停了停，“后面没有援兵，弹药要省着用。”
“知道。”
蔡廷锴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闸北的街道。街面上有烟，有弹坑，有被击毁的日军装甲车。他看了几秒钟，转回身，继续走。
回到真如，蒋光鼐和戴戟在临时指挥部里等着。三个人碰了一下情况。戴戟说，何应钦那边有电报来，问战况。
“不用回。”蔡廷锴说。
蒋光鼐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南京那边还会再问。”戴戟说。
“再问也不回。”蔡廷锴说，“回了就是承认我们在打。不承认，他们就没法命令我们停。”
蒋光鼐点了一下头。“廷锴说得对。不回。”
1月29日，蔡廷锴、蒋光鼐、戴戟三人联名向全国各界发出通电：“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通电发出去之后，上海各界开始支援。宋庆龄、何香凝到真如慰问。何香凝到前线的时候，天正下大雪，官兵身上只穿着单衣夹衣各一套。她回去之后发起捐制棉衣运动，五天内制成了三万多套全新棉衣，送到前线。后方的捐款和物资一批一批运上来，军政部的补给一直没有到。
何应钦的电报倒是来了。2月6日，他下严令要十九路军撤退，并责问蔡廷锴：“谁叫你打仗？”
蔡廷锴回电：“将在外，决不受此乱命。”
回电发出去之后，蔡廷锴把电文底稿扔在桌上，对参谋说：“再有人问，就说我没有收到。”
戴戟在旁边问：“何应钦要是再来电呢？”
“再回一样的话。”蔡廷锴说，“回一次是顶，回两次是硬，回三次，他就知道不用再问了。”
战事在继续。2月4日，日军发动第一次总攻，战火从闸北蔓延到江湾、吴淞。十九路军在闸北击退进攻，在江湾包围了日军一个联队，将其全歼。日军前线总指挥盐泽幸一因此被免职，调回日本。
接替盐泽的是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野村。野村到沪后，敌海陆空军增加到一万多人。2月10日，蔡廷锴冒着敌机扫射，前往吴淞炮台慰问守军。他带了两打白兰地酒，送给第七十八师副师长谭启秀和第一五六旅旅长翁照垣。
“此酒是人民慰劳你们抗敌英勇的表示。”蔡廷锴说，“你们不要辜负人民，应尽责任，死守阵地。”
翁照垣接过酒，没说什么。
“翁照垣。”
“到。”
“酒是给你喝的，不是给你摆的。打完仗再喝。”
翁照垣笑了一下。“明白。”
蔡廷锴在炮台上走了一圈，看了看工事，又看了看海面上的日本军舰。然后上车回去。
2月13日，日军主力久留米混成师团偷袭蕴藻浜。蔡廷锴急令第六十一师师长毛维寿率预备队向大场推进，增援张炎旅。他自己带着参谋副官数人到庙行附近督战。
下午5时，双方展开肉搏战。蔡廷锴见情况危急，令张炎率庞成团猛攻敌之左侧背。久留米师团损失惨重，溃退。
野村屡战屡败，日本政府改派正规军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接任。植田带来陆军一万余人，到上海之后发表谈话，扬言要迫使十九路军撤退。2月18日，植田给蔡廷锴一份最后通牒，提出六项条件，扬言中国军队如不在2月20日午后7时以前撤退，马上采取自由的军事行动。
蔡廷锴把通牒送给蒋光鼐看。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
“不用回。”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但要让前线的人知道。”蒋光鼐说，“他们知道了，打得才踏实。”
蔡廷锴点头。指挥部下令前线部队集结炮火向日军阵地猛轰，作为对植田的答复。
有一个外国记者问蔡廷锴，十九路军兵员少、武器差，继续抵抗，好比以卵击石，为什么不撤。蔡廷锴说：“坚守国土乃军人之职责，即使日寇增至十万人，也要誓死抵抗。”他反问那个记者：“假设日军无故攻进贵国，贵国军队也撤退吗？”
记者没有回答。
2月20日，日军发动总攻。蔡廷锴电告各部：“我军须先疏开，俟敌炮及飞机停止轰炸后，即回原阵地。但动作要迅速敏捷，伪装及散兵多多布置。”这个打法使日军伤亡很大，未能前进一步。从2月21日起，植田亲自指挥，向江湾、庙行等地发起数次冲击，战斗异常惨烈，但都被十九路军和前来增援的张治中第五军挫败。
植田的总攻计划破产后，日本政府改派前田中内阁陆军大臣白川大将接任，并加派菱刈隆为副司令官，增调三师兵力和飞机两百架来沪。此时日军兵力已达六七万人。
2月29日起，日军在白川策划下开始新的总攻。蔡廷锴将敌情及时通报张治中。日军向闸北八字桥、天通庵等地强攻，均遭守军顽强阻击，其联队长林崛大佐被击毙。
3月1日，敌军展开全面新攻势。闸北战线，敌冲击未逞；江湾方面，敌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向杨家楼方向扑攻；庙行方面，敌分两路进攻，伤亡很大。但浏河守军大部已调往正面增援，兵力单薄，日军趁此强行登陆，浏河沦于敌手。
蔡廷锴等人曾请军政部速派两师驰援浏河，一直没有回复。浏河失陷后，守军侧面和后方均受到严重威胁。
蔡廷锴、蒋光鼐和张治中同往南翔，共商下一步行动方案。三个人坐在南翔指挥部里，面前是地图。
张治中说：“浏河丢了，侧面兜不住。”
蒋光鼐没说话。
蔡廷锴看着地图上浏河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撤吧。”
他说的不是问句，也不是命令，就是两个字。蒋光鼐点了一下头。张治中也点了头。
南京军政当局来电，令淞沪守军于3月1日晚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即嘉定、黄渡之线。
3月2日，十九路军向全国各界发出退守待援的电文：“本军决本弹尽卒尽之旨，不与暴日共戴一天。”
3月3日，国际联盟开会决定要中日双方停止战争。蒋介石决定和日方和谈。蔡廷锴对蒋光鼐说，如果不是平等的和平，他个人表示反对。
“吾人身为军人，本以服从为天职，”蔡廷锴说，“假如有人甘心出卖国家民族利益，誓不两立。”
蒋光鼐听完，说：“这句话你跟我说没用。要跟南京说。”
“南京不会听。”
“那就记着。”蒋光鼐说，“记着这句话，比说出去有用。”
第五章 撤出
5月5日，南京政府与日方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协定规定，上海不设防，不驻军，不抵制日货，变为自由城市。
协定签了之后，蒋介石开始整肃十九路军。5月6日，他下令将该军一个师调往江西归南昌行营指挥，一个师调往武汉归武汉行营指挥，一个师调往安徽。
命令下来的时候，蔡廷锴和蒋光鼐正在真如指挥部里。戴戟把电报递过来，蔡廷锴看完，递给蒋光鼐。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这是要把我们拆了。”戴戟说。
“拆不了。”蔡廷锴说。
他当即起草回电，措辞很硬：十九路军是淞沪抗战的部队，整编调防须经军事委员会审议，不能以一纸命令分调三处。蒋光鼐看完回电稿，改了几个字。
“发。”
回电发出去之后，三个人坐在指挥部里，谁也没说话。桌上摊着那份调防命令，电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蔡廷锴和蒋光鼐分头去电南京，据理力争。何应钦回电说“这是整军需要”，蔡廷锴回电说“整军不能拆散抗战部队”。来回几封电报之后，5月21日，蒋介石下了密令：“红军大部窜闽南，漳州相继失守，同安亦危，着该军全部由海上运输进剿。”
密令到的那天下午，蔡廷锴和蒋光鼐在指挥部里坐了一下午。桌子上摊着调防命令和淞沪停战协定的副本。窗外天阴着，屋里没开灯。
戴戟进来。“什么时候走？”
“船到了就走。”蔡廷锴说。
“部队怎么安排？”
“按命令办。”
“按命令办，就是把三个师分三处。”
“那是整军命令。这是调防命令。两回事。”蔡廷锴说，“整军命令我们顶回去了。调防命令，顶不回去。”
戴戟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蒋光鼐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协定副本，看了一会儿。
“何应钦这回该满意了。”
蔡廷锴没接话。他把协定副本拿起来，折了两折，扔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上海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闸北、江湾、吴淞那几个位置。他伸手在地图上按了一下闸北的位置，把手收回来。
“福建那边，你了解多少？”
“不多。只知道山多，穷。”
“穷地方，”蔡廷锴说，“红军能在那里站住，我们也能。”
蒋光鼐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指挥部。
部队从上海撤出是在5月下旬。码头上停着几条船，部队分批上船。蔡廷锴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岸上有来送的人，有士兵的家属，有上海市民，有人举着标语，有人喊。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江面上有别的船，有民船，也有外国军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船舱。
蒋光鼐在船舱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福建的地图。蔡廷锴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看那份地图。地图上标着福建的山脉、河流、公路。两个人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到了福建，”蔡廷锴把地图折起来，“第一件事是把部队安顿好。第二件事，摸清那边的情况。”
“第三件事呢？”
蔡廷锴想了一下。“第三件事，看蒋介石下一步要我们干什么。”
蒋光鼐点了一下头。船舱外，海风从舷窗的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船继续往南走。
“廷锴。”
“嗯？”
“到了福建，不管蒋介石要我们干什么，有一件事你先记住。”
“你说。”
“我们这支部队，是从淞沪打出来的。淞沪这一仗，是我们自己要打的，不是谁让我们打的。到了福建，要是有人让我们打中国人，你想想淞沪。”
蔡廷锴没说话。他把地图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记着了。”他说。
（第一卷完）
第二卷 入闽
第一章 福州
船到福州的时候是六月。
码头不大，栈桥上站了一排人，有省政府的，有绥靖公署的，举着一块写了“欢迎十九路军”的木牌。蔡廷锴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舷梯口看了一眼岸上，回头对蒋光鼐说：“比上海小得多。”
蒋光鼐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小地方，事情不一定少。”
两个人下了船。岸上的人迎上来，握手，寒暄。蔡廷锴走在前面，蒋光鼐跟在后面半步。蒋光鼐脸色还是不好，船上这几天没睡好，下船的时候扶了一下舷梯的扶手。蔡廷锴看见了，放慢了脚步，等蒋光鼐走到并排，才继续往前走。
省政府的车把他们送到城里。福州城不大，街窄，两侧是旧式的木楼，有些刷了白灰，有些没刷。街上的人看着车队过去，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没停。蔡廷锴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这地方，”他说，“日本人来不了。”
“为什么？”
“路太窄。坦克开不进来。”
蒋光鼐没接这句话。
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看部队。十九路军从上海撤出来的时候，三个师还完整，到了福建，驻地分散，六十师在闽西，六十一师在闽北，七十八师在福州周边。蔡廷锴把各师师长叫来开了个会，听了听情况，没说什么。散会之后，他把区寿年留下来。
“闽西那边，红军活动多不多？”
“多。”区寿年说，“我来之前，六十师那边报过，说在连城附近碰过一次，打了一天，双方都有伤亡。”
“谁先动的手？”
“我们的人先发现的他们，先开的枪。”
蔡廷锴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碰到红军，能不打的就不打。要打，先报上来。”
区寿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蔡廷锴又把毛维寿找来。
“六十一师在闽北，情况怎么样？”
“山多，路少，补给困难。部队分散在几个县，有的团走到驻地走了一个月。”
“红军呢？”
“碰到过几次小的，都是遭遇，没有大仗。”
“你的兵怎么样？”
“士气不高。”毛维寿说，“从上海撤下来，一路上都在问，为什么不在上海打了。到了福建，又让他们来剿共，很多人在下面说怪话。”
“什么怪话？”
“说我们在上海打日本人，到了福建打中国人。”
蔡廷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毛维寿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蔡廷锴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福州的街，有人在挑担子过去，有小孩在跑。“你回去告诉他们，”他说，“来福建是军令，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至于打不打，我来说。”
毛维寿点头走了。
蒋光鼐那边，省政府的事也在接手。原来的省主席调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财政亏空，各县的税款收不上来。蒋光鼐每天在省政府坐到天黑，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蔡廷锴问他怎么样，他说：“比打仗难。”
“难在哪？”
“打仗知道敌人在哪。财政的敌人，到处都是，又都不是。”
蔡廷锴笑了一下。蒋光鼐没笑。
七月，蒋介石的电报来了。措辞很客气，但意思清楚：十九路军入闽之后，应积极进剿闽西红军，配合中央军的行动。
蔡廷锴把电报拿给蒋光鼐看。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
“怎么回？”
“不回。”
“不回他会再催。”
“再催也不回。”蔡廷锴说，“回了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得打。”
蒋光鼐想了一下。“不回不是办法。他会一直催，催到上面来人。”
“那就等他来人。”
果然，八月初，南京来人了。来的是军政部的一个司长，带了蒋介石的亲笔信。信里的话比电报更客气，但意思一样：闽西红军是心腹之患，十九路军应趁入闽之初，一举解决。
蔡廷锴看完信，递给蒋光鼐。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
“中央的意思，我们明白。”蔡廷锴对那个司长说，“但十九路军刚从上海撤下来，部队需要休整，补给需要补充。现在拉上去打，打不好，反而误了中央的事。”
司长说：“中央可以补充补给。”
“什么时候到？”
“这个……需要走程序。”
“那就等程序走完了再说。”
司长走了。蒋光鼐说：“你这是在拖。”
“拖一天是一天。”蔡廷锴说，“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拖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
蔡廷锴没回答。
九月，事情起了变化。六十师在闽西连城附近与红军发生了一次较大规模的接触，打了两天，双方都有伤亡。消息传到福州，蔡廷锴把区寿年叫来。
“谁先动的手？”
“我们的人。一个团在行军途中遭遇红军主力，团长没报上来就开了火。”
“团长呢？”
“负伤了，已经送后方。”
蔡廷锴沉默了一会儿。“伤亡多少？”
“我们伤亡三百多，红军那边估计也差不多。”
“红军往哪去了？”
“往瑞金方向退了。”
蔡廷锴让区寿年回去，把情况跟蒋光鼐说了。蒋光鼐听完，说：“这一打，拖不下去了。”
“我知道。”
“蒋介石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会说，十九路军已经跟红军交上手了，那就接着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蔡廷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红军那边，有没有可能谈。”
蒋光鼐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你要跟红军谈？”
“不是我要谈。”蔡廷锴说，“是这支部队不能再打了。在上海打日本人，死了那么多，值。在福建打中国人，死一个都不值。”
蒋光鼐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
“也不能让蒋介石知道。”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谈？”
“还没想好。”蔡廷锴说，“先得找个人去。”
第二章 王台
找人的事，蔡廷锴想了几天。
不能是军官。军官去，目标太大，走漏了风声就是“通匪”的罪名。不能是跟南京有关系的人。得找一个不起眼、但又能把话说清楚的人。
陈铭枢从香港来了消息，说他物色了一个人：陈公培。
陈公培是十九路军的老关系，以前在福建做过事，认识地面上的人，也认识红军那边的人。他不是军官，不是政府官员，走一趟不会引人注意。更重要的是，他早年跟周恩来共事过，虽然脱了党，但跟那边说得上话。
“他能去吗？”蔡廷锴问。
“陈铭枢说他已经答应了。”蒋光鼐说，“人已经到福州了。”
蒋光鼐把陈公培找来，谈了一个晚上。陈公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直接去找了蔡廷锴。
“总指挥跟我说了。”陈公培说，“我去。”
“你知道去干什么？”
“知道。找红军，谈停战。”
“路上有危险。”
“知道。”
蔡廷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绸布。绸布是白的，裁成一块手帕大小。
“写什么？”陈公培问。
“我说，你记。”
蔡廷锴说得很慢。“贵党及红军同胞，夙以反帝倒蒋为职志。此即证明贵党与敝军在政治上有共同目标、在军事上有提携之必要。特此委托陈公培同志与贵党为军事合作的磋商。敝军同志甚希望贵党及红军同胞予以最诚意的接谈。蒋光鼐、蔡廷锴。”
陈公培记完了，看着蔡廷锴。“就这么写？”
“就这么写。”
蒋光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支笔。他走到桌前，把绸布铺平。绸布软，不好落笔。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把第一行字写稳。
蔡廷锴站在旁边看着。蒋光鼐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清楚了。写到“蒋光鼐、蔡廷锴”两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蔡廷锴。
“签不签？”
“签。”
蒋光鼐把两个名字写上去。写完，把绸布折好，递给陈公培。
“藏好。”蒋光鼐说，“不要放在行李里。缝在衣服里。”
陈公培点头。他把绸布接过去，折成一小块，放进内衣口袋。
蔡廷锴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明天一早走。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出了福州城，往北走，到延平那边找红军的部队。找不到就回来，不要硬找。”
“明白。”
陈公培走了。蔡廷锴关上门，转过身。蒋光鼐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块绸布留下的折痕。
“写了这封信，”蒋光鼐说，“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上海撤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回头路了。”蔡廷锴说。
陈公培是第二天一早走的。打扮成农民，穿了一件旧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草鞋。绸布缝在内衣的衣领里。他走的时候，蔡廷锴和蒋光鼐都没有送。两个人站在省政府的楼上，隔着窗户看陈公培出了大门，往北走了。
“能成吗？”蒋光鼐问。
“不知道。”蔡廷锴说，“但总得有人走这一趟。”
陈公培走了。到了延平附近，他找到了红军的部队。彭德怀、滕代远、袁国平在八角楼里见了他。陈公培把绸布密信交出去，把十九路军的意思说了。彭德怀听完，没有马上答复，说要请示中央。陈公培在王台住了几天，谈了几天。
九月下旬，陈公培带着红军的答复回到福州。他回来的时候是夜里。蔡廷锴和蒋光鼐在省政府等着。
“见到了？”蔡廷锴问。
“见到了。”
“怎么说？”
“彭德怀说，他们愿意谈。但具体的条件，要我们派正式代表去瑞金，跟中央谈。”陈公培把红军的意思说了，“他们提了三条：停止进攻苏区，释放政治犯，保证民众的抗日自由。”
蔡廷锴看了蒋光鼐一眼。蒋光鼐说：“这三条，我们做得到。”
“那就派人去瑞金。”蔡廷锴说。
陈铭枢从香港来了消息，说他已经到了福州。三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徐名鸿去。徐名鸿是十九路军总指挥部秘书长，以前入过党，跟那边有旧关系，去瑞金合适。
蒋光鼐又把那块绸布拿出来。绸布上已经写满了字，是给朱德、毛泽东的。他把绸布交给徐名鸿。
“藏好。”蒋光鼐说，“到了瑞金，见到他们的人，把这块布交出去。话都在上面了。”
徐名鸿接过绸布，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陈公培陪他去。
十月下旬，徐名鸿和陈公培到了瑞金。跟中共代表潘汉年谈了几天。十月二十六日，双方草签了《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协定写明了：双方立即停止军事行动，恢复商品贸易，释放政治犯，赞同福建境内革命组织活动。
消息传回福州，蔡廷锴把那张纸看了一遍，递给蒋光鼐。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
“初步的。”蔡廷锴说。
“初步的也是成了。”蒋光鼐说。
“下一步，”蔡廷锴说，“就是动真的了。”
第三章 鼓山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来了。事情往紧里走。
蒋介石的电报越来越频繁，措辞越来越不客气。中央军在东路、北路都开始调动，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监视。南京方面还派了人来，明着是“视察”，暗着是看十九路军的动静。
蔡廷锴和蒋光鼐知道，拖不下去了。
十一月初，陈铭枢从香港到了福州。他是十九路军的元老，这支部队的老长官。他到的时候，蔡廷锴和蒋光鼐去接。陈铭枢从船上下来，看了一眼福州的码头，说：“这地方，比上海差远了。”
“小地方。”蔡廷锴说。
“小地方好办事。”陈铭枢说。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省政府关起门来谈了一夜。
陈铭枢的意思是：公开反蒋。联合各党派，成立新政府，打出抗日的旗号。
“蒋介石现在顾不上我们。”陈铭枢说，“他在江西跟红军打，在华北跟日本人周旋。我们这时候动，他腾不出手来。”
“他腾不出手，中央军呢？”蔡廷锴问。
“中央军在东路、北路的兵力不多。我们三个师，加上福建的地方部队，顶得住。”
“顶得住多久？”
“顶到全国响应。”陈铭枢说，“只要我们打出抗日的旗号，全国舆论会支持我们。到时候蒋介石不敢全力来打。”
蒋光鼐一直没有说话。陈铭枢看着他。“憬然，你说。”
蒋光鼐想了一下。“反蒋可以。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
“你说。”
“反蒋之后，红军那边怎么办？”
“已经谈了的，接着谈。”陈铭枢说，“谈成了，就是军事合作。”
“如果谈不成呢？”
“谈不成也要动。”陈铭枢说，“不动，就是等蒋介石来拆我们。”
蔡廷锴点头。“我同意。”
“憬然呢？”陈铭枢问。
蒋光鼐沉默了一会儿。“我同意动。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动之前，要把部队的情况摸清楚。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靠不住，心里要有数。”
陈铭枢看了蔡廷锴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总指挥说得对。”蔡廷锴说，“毛维寿和区寿年，这两个人，我拿不准。”
“区寿年不是你的老部下吗？”陈铭枢问。
“是老部下。”蔡廷锴说，“但老部下不等于靠得住。到了关键时候，人会变。”
陈铭枢想了一下。“那就先不动声色，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好。等动起来的时候，谁靠得住谁靠不住，自然就知道了。”
三个人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大致定下来了：十一月二十日，在福州召开大会，宣布成立新政府。
接下来几天，准备工作紧锣密鼓。陈铭枢负责联络各党派和各方势力，蒋光鼐负责省政府这边，蔡廷锴负责部队。
十一月十八日，陈铭枢、李济深、蒋光鼐、蔡廷锴等人在鼓山召开紧急会议，对发动事变的时间、方式及新政府的人事安排做最后决定。会议开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蔡廷锴站在鼓山的石阶上，看着山下的福州城。城不大，灯火零零散散的。
“明天开会。”蒋光鼐走到他旁边。
“嗯。”
“你打算讲什么？”
“讲淞沪。”蔡廷锴说，“讲我们为什么从上海走到这里。”
蒋光鼐点了一下头。“讲完了呢？”
“讲完了，就看下面的人怎么反应了。”
十一月二十日，福州南校场。
大会开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挂起了“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的横幅。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等人站在台上。台下是部队、学生、市民，黑压压的一片。
李济深讲话，陈铭枢讲话，蔡廷锴也讲了。他讲的不长，说的是十九路军从淞沪到福建的事，说到最后，声音高了一点：“我们这支军队，在上海打过日本人。今天，我们要打的是不让我们抗日的那些人。”
台下鼓掌。蔡廷锴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他看见前排有几个军官，其中有区寿年，也有毛维寿。区寿年在鼓掌，毛维寿也在鼓掌，但毛维寿的手拍得比别人慢。
大会散了之后，蒋光鼐走过来。“仪式完了，事才开始。”
“我知道。”蔡廷锴说。
第四章 五路
新政府成立的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的反应比陈铭枢估计的快得多。
十二月初，情报就来了：蒋介石调集了五路大军，自任“讨逆军”总司令，兵力不下十万，从浙江、江西、广东几个方向压过来。海军封锁了福建沿海，飞机开始轰炸福州外围。
蔡廷锴把各师师长叫到福州来开会。区寿年、毛维寿都到了。蔡廷锴把情报摊在桌上。
“五路。蒋鼎文一路从浙江来，张治中一路从江西来，陈济棠那边也动了，从广东压过来。”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我们的兵力，三个师，加上地方部队，满打满算不到五万。”
“怎么打？”区寿年问。
“不硬打。”蔡廷锴说，“闽北山地多，把部队摆在几个口子上，守住隘路。中央军装备好，但山地里展不开。”
毛维寿一直没有说话。蔡廷锴看着他。“毛维寿，你的意见？”
“我服从命令。”毛维寿说。
蔡廷锴看了他几秒钟。“六十一师在闽北，首当其冲。你回去之后，把部队收拢一下，不要分散在几个县。集中到建瓯、延平一线，守住那两个口子。”
“明白。”
“区寿年，七十八师在福州周边，作为预备队。哪里吃紧，你往哪里补。”
区寿年点头。
散会之后，蒋光鼐问蔡廷锴：“你看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蔡廷锴说，“毛维寿还是那句话，服从命令。我说不出什么。”
“那就先这样。”蒋光鼐说，“但这个人，要看着。”
仗打起来是十二月中旬的事。蒋鼎文的部队从浙江压下来，先头部队在闽北跟六十一师的前哨接上了火。毛维寿报上来的消息说，打了两天，伤亡不小，但阵地还在。
蔡廷锴在福州指挥部里，每天接电话、看电报。蒋光鼐在省政府那边，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应付南京方面还在发来的电报。两个人每天碰两次头，一次中午，一次晚上。
“红军那边有什么消息？”蔡廷锴问。
“没有。”蒋光鼐说，“协定签了，但具体的作战配合，一直没有谈下来。”
“为什么？”
“潘汉年那边说，要等中央的指示。中央那边，好像对我们这边的事，态度不太一样。”
蔡廷锴沉默了一会儿。“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一样。”蒋光鼐说，“有人觉得我们是投机，有人觉得我们靠不住。”
蔡廷锴没再问。
十二月底，闽北的战况开始恶化。中央军的兵力比预想的多，火力也猛。六十一师在延平外围的几个阵地丢了，毛维寿带着部队往后退。蔡廷锴打电话过去。
“毛维寿，你那边到底怎么样？”
“顶不住。”毛维寿在电话里说，“他们的炮太多，我们的工事扛不住。”
“能退到哪？”
“建瓯。再往后就是福州了。”
蔡廷锴握着话筒，停了几秒钟。“你退到建瓯，把能收拢的人收拢。不要再退了。”
“明白。”
挂了电话，蔡廷锴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地图。蒋光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没问战况，只说了一句：“陈铭枢那边在问，红军到底来不来。”
“他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再没有红军的配合，我们就撑不住了。”
蔡廷锴站起来。“我去找他。”
陈铭枢住在城里的一个院子里。蔡廷锴到的时候，他正在跟李济深说话。看见蔡廷锴进来，陈铭枢站起来。
“前线怎么样？”
“不好。”蔡廷锴说，“闽北快撑不住了。红军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
陈铭枢和李济深对看了一眼。“潘汉年那边说，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中央的决定。”陈铭枢说，“但中央那边，好像有人不同意配合我们。”
蔡廷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淞沪。那时候何应钦问“谁叫你打仗”，他说“将在外”。那时候他不需要等谁的决定。现在他在等，等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决定。
“不等了。”他说。
“什么？”
“不等了。”蔡廷锴说，“靠别人靠不住。把自己的部队收拢，守住福州。守不住，就往闽南撤。”
从陈铭枢那里出来，蔡廷锴回到指挥部。蒋光鼐在等着。
“怎么样？”
“不等了。”蔡廷锴说，“红军来不来，我们都要打。打不过，就撤。”
蒋光鼐点了一下头。“那就准备撤吧。”
“还没到撤的时候。”蔡廷锴说，“但可以先准备。”
第五章 延平
延平丢了是正月初六的事。
消息是毛维寿报上来的。电话里声音很杂，背景里有枪炮声，也有别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蔡廷锴握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听。
“延平丢了。六十一师往建瓯退。伤亡……没统计完。”
“丢了就丢了。”蔡廷锴说，“你退到建瓯，把部队收拢。建瓯不能再丢。”
“明白。”
挂了电话，蔡廷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蒋光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没问战况，只说了一句：“陈铭枢那边在问，红军到底来不来。”
“他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再没有红军的配合，我们就撑不住了。”
蔡廷锴站起来，拿起军帽。“我去找他。”
陈铭枢住在城里一个院子里。蔡廷锴到的时候，他正跟李济深在屋里说话。桌上摊着一张福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线。陈铭枢看见蔡廷锴进来，站起来。
“延平丢了。”蔡廷锴说。
“我知道了。”陈铭枢说，“建瓯呢？”
“毛维寿在往那边退。”
陈铭枢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建瓯的位置按了一下。“建瓯再丢，福州的门就开了。”
“我知道。”
“红军那边有消息没有？”
“没有。”蔡廷锴说，“潘汉年那边一直在说等中央指示。等到现在，延平都丢了，指示还没来。”
陈铭枢沉默了一会儿。“任公，”他转向李济深，“你看呢？”
李济深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他年纪比他们都大，这些天瘦了不少，但坐姿还是直的。“靠别人，靠不住。”他说，“从我们举旗那天起，就该知道这一点。”
蔡廷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他听过。在上海，何应钦说“中央意旨”的时候，他心里的那句话就是这个。
“不等了。”蔡廷锴说，“把自己的部队收拢，守住福州。守不住，就往闽南撤。”
陈铭枢看着他。“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从陈铭枢那里出来，蔡廷锴回到指挥部。蒋光鼐在等着。
“怎么样？”
“不等了。”蔡廷锴说，“红军来不来，我们都要打。打不过，就撤。”
蒋光鼐点了一下头。“那就准备撤吧。”
“还没到撤的时候。”蔡廷锴说，“但可以先准备。”
他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福州到泉州那条路。路不宽，一边是山，一边是海。
“区寿年。”他喊了一声。
参谋进来说区师长在城外。
“叫他来。”
区寿年半个小时后到了。蔡廷锴没有绕弯子。
“延平丢了。建瓯也危险。福州守不住。”
区寿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七十八师现在有多少人？”
“能动的，不到一万。”
“你把能动的收拢，不要散在城里。福州要是撤，你走前面，把往泉州的路清出来。”
“军长，”区寿年说，“撤到泉州之后呢？”
蔡廷锴看了他几秒钟。“到了泉州再说。”
区寿年走了。蒋光鼐说：“你信他？”
“不信。”蔡廷锴说，“但这时候不信也得用。他没有别的路走。”
“毛维寿呢？”
蔡廷锴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鼓山会议上毛维寿鼓掌比别人慢的那双手，想起每次开会毛维寿说“服从命令”时的语气。服从命令，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走一步。
“毛维寿……”他说，“让他退到泉州。到了泉州，再看。”
第六章 烧印
一月十三日，福州。
省政府楼里在烧文件。院子里放了一个铁桶，秘书们把一摞一摞的纸往里扔，火苗从桶口窜出来，灰烬飘到半空，落在冬青树上。蒋光鼐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财政的账本，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了。”
秘书点头出去了。蒋光鼐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这些天脸色更差了，但手没有抖。
蔡廷锴从外面进来。“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济深和陈铭枢先走，往香港。”
“你呢？”
“我最后走。”
蔡廷锴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窗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铁桶。火还在烧。
“区寿年把往泉州的路清出来了。”他说，“部队今天晚上开始动。”
“好。”
“蒋光鼐。”
蒋光鼐抬起头。蔡廷锴很少叫他的全名。
“你身体不好，先走。”
“我说了，我最后走。”
“你最后走，走不了怎么办？”
蒋光鼐把公文包扣上，看了他一眼。“廷锴，我从辛亥年走到现在，没有一次是先走的。”
蔡廷锴没有再劝。
晚上，李济深和陈铭枢到省政府来。李济深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蔡廷锴知道那是什么。政府的印章。
李济深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枚印章，铜的，不大。他看了一会儿，一枚一枚拿起来，又放下。
“这个，”他说，“带不走。也不能留给蒋介石。”
陈铭枢说：“烧了？”
李济深没有回答。他拿起最大的一枚，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放下。
“烧了吧。”他说。
秘书把印章拿出去，扔进铁桶。铜印落在火上，没有马上化，过了一会儿才软下去，变形，最后成了一块不成形状的东西。
李济深站在窗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蔡廷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上海撤退的时候，他站在船舷边看上海变小。现在他站在福州的省政府楼里，看几枚印章化掉。不一样的东西，一样的走法。
“走吧。”李济深说。
李济深和陈铭枢的车往码头去。蔡廷锴送他们到楼门口。李济深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廷锴。”
“任公。”
“这支部队，从淞沪打到这里。你对得起它。”
蔡廷锴没有接这句话。他站直了，敬了一个礼。李济深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车走了。蔡廷锴站在门口，手放下来。
一月十五日，福州撤空。
蔡廷锴是最后一批走的。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省政府的大门。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院子里那个铁桶还在，里面的灰已经冷了。
他上了车。车往南走。福州在身后变小。
第七章 泉州
部队退到泉州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
各师的人混在一起，有六十一师的，有七十八师的，有总部的，有后勤的，有伤兵。建制乱了，团长找不到营长，营长找不到连长。蔡廷锴在泉州城外的指挥部里，第一件事是让人清点人数。清了一天，报上来的数字不到两万。从福建出发的时候，将近五万。
蒋光鼐到泉州是第二天。他从福州走的时候坐的车，路上坏了一次，耽搁了半天。到了泉州，脸色灰得厉害，蔡廷锴让他先去休息。蒋光鼐说不用，坐下来听情况。
“建瓯丢了。”蔡廷锴说，“毛维寿退到泉州外围。区寿年在城里。”
“伤亡呢？”
“没统计完。能收拢的，不到两万。”
蒋光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桌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泉州也守不住。”
“我知道。”
“往哪走？”
“两条路。”蔡廷锴说，“往西，进苏区，找红军。往南，去广东，找陈济棠。”
“你倾向哪条？”
蔡廷锴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泉州城。城不大，屋顶是灰的，远处有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做饭的。
“红军那边，”他说，“从我们举旗到现在，一直在等他们的配合。等来的是一封一封的‘再等等’。进了苏区，我们这点人，能干什么？”
“广东呢？”
“陈济棠那边，邓世增去谈了。他说可以收，但要把部队改编成一个独立旅，归他指挥。”
“那就是把部队交出去。”
“交出去，比打散了强。”蔡廷锴说，“至少还有一点东西在。”
蒋光鼐沉默了一会儿。“毛维寿和区寿年，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还在。”
“还在，不等于靠得住。”
蔡廷锴转过身。“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蒋光鼐说，“但你要有准备。”
一月二十日晚上，蔡廷锴把各师师长叫到指挥部来。区寿年到了。毛维寿也到了。沈光汉、张炎也在。
蔡廷锴把两条路说了。往西，进苏区。往南，去广东。
“我倾向广东。”他说，“邓世增在谈。陈济棠答应收。条件是改编成一个独立旅。”
没有人说话。
“你们的意见？”
区寿年看了毛维寿一眼。毛维寿没有看他。区寿年说：“我听军长的。”
沈光汉说：“我也听军长的。”
毛维寿最后一个开口。“我服从命令。”
蔡廷锴看着他。毛维寿的目光没有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这样。”蔡廷锴说，“明天开始，把部队整理一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不要勉强。”
散会之后，蒋光鼐没有走。
“你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
“区寿年看毛维寿那一眼。”
“看见了。”
“他们之间有东西。”
蔡廷锴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知道蒋光鼐说的是什么。区寿年看毛维寿的那一眼，是在等毛维寿先说话。毛维寿没说，区寿年才说了“听军长的”。这两个人之间，有一样东西，比服从命令更实在。
“明天，”蔡廷锴说，“把区寿年和毛维寿的部队分开。区寿年在城里，毛维寿在城外。不要让他们靠在一起。”
“有用吗？”
“不知道。”蔡廷锴说，“但总比不做好。”
第八章 通电
一月二十一日，天还没亮，城外传来了枪声。
蔡廷锴从床上起来，走到指挥部的时候，参谋已经在接电话了。电话是城防部队打来的，说城外有部队在动，不是中央军，是自己人。
“谁的部队？”
参谋捂着话筒，转过头。“毛师长的人。”
蔡廷锴接过话筒。“毛维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毛维寿。”
“军长。”毛维寿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
“你的部队在动。”
“是。”
“往哪动？”
“往城里去。”
蔡廷锴握着话筒，停了几秒钟。“你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军长，蒋介石那边来了人。条件说好了。只要脱离福建人民政府，部队保留编制，补发三个月军饷。”
“你信？”
“信不信，都得走这一步。”毛维寿说，“军长，我们打不下去了。延平丢了，建瓯丢了，福州丢了。红军不来。广东那边也没定。再打下去，人都打光了。”
蔡廷锴没有说话。
“区寿年那边，”毛维寿说，“已经通了。沈光汉也通了。军长，通电已经拟好了。你签不签，都一样。”
蔡廷锴把话筒放下。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地图。泉州城被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蒋光鼐从外面进来。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差，但步子没有乱。
“毛维寿。”
“我知道了。”
“区寿年也……”
“我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指挥部里，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枪声没有停，但也不密集，像是有人在朝天放，不是在打人。
“走吧。”蔡廷锴说。
“去哪？”
“他们让我们走。香港。”
蒋光鼐看了他一眼。“部队呢？”
“部队……”蔡廷锴没有说完。他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泉州城。天刚亮，屋顶是灰的，远处有烟。和昨天一样。
“部队，带不走了。”他说。
蒋光鼐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桌前，把公文包拿起来。包里还有几份文件，是省政府的东西。他看了一遍，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留给毛维寿。”他说，“算是交接。”
蔡廷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是省政府的印章交接单，上面有蒋光鼐的签名，日期是空着的。
“你签了？”
“签了。”蒋光鼐说，“日期让他自己填。”
蔡廷锴看着他，没有说话。蒋光鼐把公文包扣上。
“走吧。”蒋光鼐说。
两个人出了指挥部。门口停着两辆车。上车之前，蔡廷锴回头看了一眼指挥部的那栋楼。楼不大，两层，墙上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
他想起了淞沪。想起了龙华。想起了何应钦。想起了张静江。想起了那艘从上海往南开的船。船上的地图，福建的山脉和公路。蒋光鼐说“山多，穷”。他说“红军能在那里站住，我们也能”。
站了不到一年。
他上了车。车往码头开。泉州城在身后，一点一点变小。
第九章 香港
船到香港的时候是二月。
码头上有人接。是陈铭枢安排的人，举着一块不大的牌子。蔡廷锴和蒋光鼐下了船，上了车，直接去了住处。
住处不大，在跑马地附近，一栋旧楼的二层。两个人各一间房。蔡廷锴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军装没脱。和在上海那晚一样，和福州那晚一样。但这次没有电话可以等。
蒋光鼐在隔壁。蔡廷锴听见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是开水倒进杯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蒋光鼐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了便装，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在泉州的时候好了一些。
“陈铭枢那边有消息。”他说，“李济深到了。陈铭枢也到了。”
“嗯。”
“他们说，过几天开个会，商量下一步。”
“下一步。”蔡廷锴重复了这三个字。“还有什么下一步？”
蒋光鼐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廷锴，十九路军没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蔡廷锴看着窗外。香港的街比福州宽，比上海窄。有人在楼下走，有车经过。“不知道。”他说，“先待着。”
蒋光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你休息吧。”
“蒋光鼐。”
蒋光鼐停下来。
“从上海到福建，你后悔过吗？”
蒋光鼐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没有。”他说，“你呢？”
蔡廷锴没有回答。蒋光鼐看了他几秒钟，出去了。门关上。
蔡廷锴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什么都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绸布的边角，从福州带出来的。绸布的大部分在徐名鸿那里，交到了瑞金。这一小块是蒋光鼐裁的时候留下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揣在了口袋里。
他把那块绸布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绸布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卷完）
第三卷 抗战
第一章 跑马地
香港的日子过得慢。
蔡廷锴住在跑马地附近那栋旧楼的二层，每天早起，下楼走一圈，回来吃早饭。街上的人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街上的人。有时候在报摊上买一份报纸，拿回来坐在窗前看。报上关于十九路军的消息越来越少，先是还有几篇评论，说“福建事变之教训”，后来连评论也没有了。
蒋光鼐住隔壁。他身体一直没养好，到香港之后看了几次医生，医生说是肝上的毛病，要静养，不能劳累。他听了，也没说什么，每天在屋里坐着，看书，写字，偶尔出门，也是去看医生。
两个人见面不多。有时候蔡廷锴从外面回来，看见蒋光鼐房门开着，就进去坐一坐。说的都是闲话，天气，报纸，街上的事。
有一天，蔡廷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进了蒋光鼐的屋。
“你看这个。”
蒋光鼐接过去。报上有一条消息，日本人在华北增兵，何应钦跟日本人签了个什么协定，把河北的一部分让出去了。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
“华北也要丢了。”他说。
“比我们那时候还快。”蔡廷锴说。
蒋光鼐没有接这句话。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是跑马地的街，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
“廷锴。”
“嗯。”
“你还想不想回去？”
蔡廷锴看着他。“回哪？”
“回去。不是回部队，是回内地。香港不是久留之地。”
“回去能做什么？”
“不知道。”蒋光鼐说，“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蔡廷锴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香港的街比福州宽，比上海窄。有人在楼下走，有车经过。
“再等等。”他说。
等的时间不长。一九三五年，李济深和陈铭枢在香港组织中华民族革命同盟，主张联合各党派一致抗日。蔡廷锴和蒋光鼐都参加了。开会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说的话和福建事变之前说的差不多，只是人少了，声音也低了。蔡廷锴坐在角落里，听李济深讲，偶尔点一下头。他知道这个同盟能做成什么，做不成什么。但总比坐着好。
一九三六年，两广事变闹了一阵，陈济棠反蒋，没多久就垮了。蔡廷锴在香港看着报纸上的消息，一天一天地翻。蒋光鼐有时候过来，两个人坐着，也不说多少话。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香港。那天蔡廷锴在街上，听见报童在喊。他买了一份报纸，站在街边看完了。然后走回去，上了楼，推开蒋光鼐的门。
“打起来了。”他说。
蒋光鼐接过报纸，看完了，放在桌上。
“回去。”蒋光鼐说。
“回去。”
两个人收拾了几天，搭船回了内地。船离开香港码头的时候，蔡廷锴站在船舷边，看着香港在身后变小。和五年前从上海撤出来的时候一样，也是站在船舷边，也是看着一座城变小。但这次方向反了，是往回走。
第二章 八一三
蔡廷锴回到内地的时候，淞沪会战已经打起来了。
他是从报纸上知道的。八月十三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虹口挑衅，中国军队奋起反击。打仗的地方，还是闸北，还是虹口，还是他们五年前打过的那些街道。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蒋光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还是那些地方。”蔡廷锴说。
“还是那些地方。”
“我们的部队，现在在华北。”蔡廷锴说，“被拆散了，调到河南、安徽，又调到了华北。”
“我知道。”
“如果十九路军还在……”蔡廷锴没有说完。
蒋光鼐说：“历史没有如果。”
蔡廷锴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上有报童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淞沪的战况。
“我想去上海。”他说。
“去做什么？”
“看看。”
蒋光鼐看着他。“你现在去，也进不了部队。你不是十九路军的军长了。”
“我知道。”
“去了也只能在租界里看着。”
“看着也行。”蔡廷锴说，“总比在这里看报纸强。”
蒋光鼐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吧。我不去了。我这个身体，去了也是拖累。”
蔡廷锴走的那天，蒋光鼐送到门口。
“廷锴。”
“嗯。”
“看了就回来。不要冲动。”
蔡廷锴点了一下头。
蔡廷锴到了上海。租界里挤满了人，难民、记者、外国商人，还有从各地来的军人。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出去走。
他走到闸北，走到虹口，走到他当年带部队守过的地方。街上的房子换了一些，有些还是原来的，墙上还有弹痕，不知道是五年前的还是现在的。有士兵在街垒后面，有担架队从前面下来。他看着他们，像看着五年前的自己。
有一天，他在街边站了很久。一个年轻的军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蔡军长？”
蔡廷锴点了一下头。
那个军官站直了，敬了一个礼。蔡廷锴还了礼。
“您怎么在这里？”
“看看。”
军官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说：“我们团的阵地就在前面。您要不要去看看？”
蔡廷锴跟着他走了一段。阵地在一个街角，沙袋堆得很高，有士兵蹲在后面。军官介绍了几句，蔡廷锴听着，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看完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军官又敬了一个礼。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中国军队顶不住，往后退。十一月，上海沦陷。蔡廷锴在租界里，看着日本兵开进市区。
他从上海回内地的时候，是在十一月。船离开码头，他站在船舷边，看着上海在身后变小。五年前他从上海撤出去的时候，也是站在船舷边。那时候船上还有蒋光鼐，有地图，有福建在等着他们。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章 桂林
蔡廷锴回到内地之后，辗转去了桂林。
桂林那时候聚集了不少从各地退下来的人。有军人，有文人，有从上海、南京、武汉撤过来的机关。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四年，桂林是抗战大后方的一个文化中心。北平、天津沦陷，上海沦陷，南京沦陷，广州、武汉沦陷，一城一城地丢，人一拨一拨地往西走，走到桂林，走不动了，就住了下来。街上能听到各种口音，有说上海话的，有说广东话的，有说北方话的。报馆开了好几家，书店里摆着各种书，有的能卖，有的不能卖。戏院在演戏，学校在上课，街上的人走路比香港快。
蔡廷锴在那里住了下来，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做，每天看报，会客，偶尔写点东西。他在桂林街上走过的时候，有时候会被人认出来。有人叫他“蔡将军”，有人叫他“蔡军长”。他点头，不多说。
蒋光鼐后来也到了桂林。他的身体比在香港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要吃药。两个人又住得近了，隔了几条街。有时候蔡廷锴过去看他，有时候蒋光鼐过来。
有一天，蔡廷锴收到一封信。是从延安寄来的。
他把信拆开。信不长，是一个他认识的人写的。信里说，延安那边听说他在桂林，想请他去看看。如果方便的话。
蔡廷锴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蒋光鼐。蒋光鼐看完，放在桌上。
“你打算去？”
“想去看看。”蔡廷锴说，“从福建到现在，一直没有见过他们。当年那个协定，签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我想去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蒋光鼐沉默了一会儿。“去吧。看了回来，跟我说说。”
蔡廷锴走的时候是春天。他一个人，没带随从，坐车到西安，再往北走。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到了延安，有人来接。
他在延安住了几天。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地方。窑洞、学校、部队、医院。他在一个窑洞里住了下来，炕是热的，被褥是干净的。每天早上有人送来小米粥和咸菜。
有一天，一个人来看他。是当年在瑞金谈判时见过的人。两个人坐下来，说了很久。
“当年那个协定，”那个人说，“签了之后，我们这边也有人不同意。觉得你们是投机，靠不住。”
“我知道。”蔡廷锴说。
“后来福建事变失败了。我们这边，也有人觉得可惜。”
“可惜也没有用。”蔡廷锴说，“事情过去了。”
那个人看着他。“蔡先生，你这次来，是想看看什么？”
蔡廷锴想了一下。“我想看看，当年我们想做的事，你们做成了没有。”
那个人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做成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有做成。”
“哪一部分？”
“抗日。”那个人说，“抗日这件事，我们一直在做。但做得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蔡廷锴点了一下头。
从延安回来之后，蔡廷锴在桂林又住了下来。蒋光鼐问他怎么样，他说：“跟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蔡廷锴说，“但他们那边的人，跟我们在福建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实在。”蔡廷锴说，“不怎么说空话。”
蒋光鼐没有接这句话。他给蔡廷锴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第四章 北平
一九四九年，蔡廷锴和蒋光鼐都到了北京。
蔡廷锴是第一批从香港北上的民主人士。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二日晚上，他和沈钧儒、谭平山、章伯钧一起，在夜色里乘小舢板登上苏联货轮“波尔塔瓦号”，离开香港。船走了半个多月，九月二十九日到了哈尔滨。蒋光鼐晚一些，但也赶在政协开幕之前到了。
蔡廷锴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已经凉了。来接的人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人过来握手，说“蔡先生一路辛苦”。他说“不辛苦”。住进马迭尔宾馆之后，他和谭平山、朱学范几个人谈了几个晚上，谈的是新政协怎么开，什么人参加，什么事要定下来。
蒋光鼐到北京的时候是秋天。蔡廷锴去接的他。蒋光鼐从车上下来，走得很慢。他的身体比在香港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行。蔡廷锴放慢脚步等他，两个人并排走。
“到了。”蒋光鼐说。
“到了。”
新政协开会的那几天，蔡廷锴坐在会场里，听人讲话。台上的人讲的是新中国的样子，讲的是以后的打算。他听着，偶尔记几笔。九月二十三日，他代表民促发言，说“今后共同努力的目标，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底下，建设人民民主的新中国”。稿子是事先写好的，他念的时候没有加什么，也没有减什么。
有一天休息的时候，周恩来走过来。蔡廷锴站起来。
“蔡先生。”周恩来说，“当年十九路军在福建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
蔡廷锴看着他。
“那时候我们那边也有难处。”周恩来说，“有些事情，没有做好。福建事变失败，我们也有责任。”
蔡廷锴没有马上说话。他想起了福建，想起了延平，想起了泉州。想起了那些等不到的配合，那些“再等等”的消息。福建事变失败后，他流亡海外，宣传抗日救国。那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说过很多话，但心里那个结，一直没有解开。
“事情过去了。”他说。
“是过去了。”周恩来说，“但有些话，还是要说。”
蔡廷锴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蔡廷锴把周恩来白天说的话跟蒋光鼐说了。蒋光鼐听完，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蔡廷锴问。
“他说的是真话。”蒋光鼐说，“但真话来得太晚了。”
蔡廷锴没有接这句话。他坐在对面，看着蒋光鼐。蒋光鼐比在福建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坐姿还是直的。
“憬然。”
蒋光鼐抬起头。蔡廷锴很少叫他的字。
“从上海到现在，你后悔过吗？”
蒋光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北京城安静下来了。
（第三卷完）
后记
一九五二年八月，蒋光鼐被任命为中央人民政府纺织工业部部长。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五年，直到一九六七年六月八日病逝。蔡廷锴当了全国政协副主席、国家体委副主任，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北京病逝。
两个人都在北京住下来了，见面的次数比在香港的时候多。有时候开会碰到了，就坐在一起说几句话。说的都是眼前的事，很少提过去。
一九六七年六月，蒋光鼐在北京病逝。蔡廷锴去送了他。回来之后，他在屋里坐了很久。
一九九七年，两个人的骨灰从八宝山迁葬到广州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墓碑并排立着，两块花岗石，一块写着“蒋光鼐之墓”，一块写着“蔡廷锴之墓”。
陵园是一九三三年由华侨捐资建成的，那时候淞沪抗战打完还不到一年。园里有先烈纪念碑，有将士题名碑，有战士墓。那些名字里，有当年守闸北的，有守江湾的，有守吴淞的。他们的军长和总指挥，后来也葬在了这里。
从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九七年，六十五年。
（全书完）
附录
一、十九路军番号变迁简表
· 1921年5月：粤军第一师第四团，团长陈铭枢。蒋光鼐任营长，蔡廷锴任连长。
· 1925年：扩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十师，陈铭枢任师长，蒋光鼐任副师长，蔡廷锴、戴戟分任团长。
· 1926年冬：第十师扩编为第十一军，陈铭枢任军长，蒋光鼐任副军长兼第十师师长，蔡廷锴任副师长。
· 1929年：改编为第六十一师、第六十师。
· 1930年7月：在江西吉安合编为第十九路军。蒋光鼐任总指挥，蔡廷锴任军长。下辖第六十师（蔡廷锴兼）、第六十一师（戴戟）、第七十八师（区寿年）。
· 1934年1月：福建事变失败，番号取消。余部被改编为“剿共”第七路军。
二、淞沪抗战（1932年1月28日—3月3日）大事记
· 1月23日：龙华会议，营以上军官决定抵抗。
· 1月24日：何应钦到上海劝撤。蔡廷锴拒绝。
· 1月28日：夜11时25分，日军进攻闸北。淞沪抗战爆发。
· 1月29日：蒋光鼐、蔡廷锴、戴戟联名通电“尺地寸草，不能放弃”。
· 2月4日：日军第一次总攻。江湾方面歼敌一个联队。
· 2月13日：蕴藻浜肉搏战，久留米师团溃退。
· 2月18日：植田谦吉最后通牒。十九路军以炮火答复。
· 2月20日：日军总攻。张治中第五军增援。
· 3月1日：浏河失守。南翔会议决定撤退。
· 3月3日：国联决定停战。
三、福建事变（1933年11月20日—1934年1月）时间线
· 1933年9月：陈公培赴延平王台，与彭德怀接触。
· 10月：徐名鸿赴瑞金，与潘汉年草签《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
· 11月18日：鼓山会议，最后决定发动。
· 11月20日：福州南校场大会，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成立。
· 12月：蒋介石调五路大军入闽。
· 1934年1月：延平、建瓯、福州相继失守。
· 1月21日：毛维寿、区寿年等在泉州通电脱离福建人民政府。
· 1月30日：十九路军余部被改编，番号取消。
四、主要人物生卒
· 蒋光鼐（1888—1967），广东东莞人。十九路军总指挥。新中国成立后任纺织工业部部长。
· 蔡廷锴（1892—1968），广东罗定人。十九路军军长。新中国成立后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国家体委副主任。
· 陈铭枢（1889—1965），广东合浦人。十九路军元老。福建事变核心推动者。
· 戴戟（1895—1973），安徽旌德人。淞沪警备司令，十九路军参谋长。
· 翁照垣（1892—1972），广东惠来人。一五六旅旅长，守闸北。
· 区寿年（1902—1957），广东罗定人。七十八师师长。1934年1月在泉州参与通电。
· 毛维寿（1892—1937），江西峡江人。六十一师师长。1934年1月在泉州参与通电。
五、史料等级说明
本小说在写作中参考了多种来源，部分细节的史料等级不同，读者需注意区分：
· 档案/官方出版物确认：淞沪抗战的基本时间线、十九路军番号变迁、蒋光鼐和蔡廷锴的任职、福建事变的基本过程、1997年骨灰迁葬等。
· 回忆性/民间叙述：蒋光鼐在龙华会议上的原话“人格责任、职守、声誉”、何应钦“谁叫你打仗”与蔡廷锴“将在外，决不受此乱命”的对话、周恩来在政协期间就福建事变当面向蔡廷锴表态等，属于流传较广但未经档案确认的叙述。小说中使用了这些材料，但读者应知其史料等级。
· 小说虚构：人物的心理活动、未被记载的对话、场景细节（如绸布密信的具体书写过程、泉州撤退前夜的具体对话、蔡廷锴在桂林收到延安来信的具体时间等）为小说处理，不是史实记载。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中流砥柱》《建党》等五十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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