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地主的院子
作家 虫虫
三伏天的日头把渭北五里堡的黄土塬烤得冒起虚虚的热浪,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悬在头顶,白花花的光泼洒下来,整条土巷都浸在燥热当中。脚下的黄土被经年累月的人踩、牲口踏,硬得如同石板,晒上大半天,热量顺着薄薄的布鞋底板往脚心上钻,走不了几步,鞋底就烫得人总想踮起脚尖。巷两边的土坯院墙被晒得褪了颜色,墙根下几丛狗尾草蔫蔫地垂着穗子,连平日里聒噪的蝉,叫声都拖得又闷又长,藏在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深处,一声接着一声,搅得整个村子昏昏沉沉。大人们大多躲在家中,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出来受这毒日头的煎熬,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只有我们这些半大不懂不怕热的娃娃,在土巷里来回疯跑。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我三岁多记事起,耳朵里就总灌满村里人零碎的闲话。五里堡不大,百十户人家挤在这片黄土台塬之上,谁家有一点动静,不消半日,便能传遍整条街巷。闲话大多绕着九九一家打转。我还不能够完全明白“地主”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只是从大人聊天的语气、躲闪的眼神里,感知到这是一个不太好的词。纳鞋底的婆娘们蹲在巷口石墩上,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压低声音唠嗑,目光若有若无瞟向巷子深处九九家的方向;下地归来的老汉们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说起旧事,也总会提起九九的爷爷。那些话语零零碎碎飘进我的耳朵,拼凑出一个模糊可怖的形象:有钱,有地,从前欺压过村里受苦的人。
爷爷便是受苦人里的一个。他年轻时候是给九九家扛活的佃农,这件事家里人很少直白跟我讲,可偶尔父辈闲谈,漏出来只言片语,我也懵懂记下。爷爷平日里话少,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总是沉沉的,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一辈子跟土地较劲磨出来的印记。那时候我还体会不到埋藏在爷爷心底的伤痛,只模模糊糊知道,九九家和我们家,好像天生就隔着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大人告诫的话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可孩童的好奇心,偏偏总往绳索捆住的地方钻。九九和我年岁相仿,一同在这条土巷长大,是我最合得来的玩伴。别的小孩偶尔会受家里大人叮嘱,不愿意同九九多玩耍,我却管不住自己,总爱跟在他身后到处游荡。
那日晌午过后,日头稍稍偏西,热气依旧蒸腾,却少了正午那股灼人的狠劲。巷口的槐树底下,几个娃娃玩罢“老婆跳井”,陆续被家里大人喊回去睡午觉。四下渐渐冷清,只剩下我和九九两个人。他浑身淌着细汗,短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黝黑的胳膊腿上沾满黄土,一双布鞋的鞋帮裂开细小的口子。他拿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扭头看向自家那道土院门,悄声跟我说,走,去我家院里,枣树下凉快。
我站在原地顿了顿,心里生出一丝犹豫。耳朵里瞬间闪过大人们的那些说法,还有爷爷平日里严肃的神情。可孩童的犹豫转瞬即逝,阴凉的诱惑、玩伴的邀约压倒了心底那点微弱的顾忌。我点点头,跟在九九身后,踩着滚烫的黄土,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九九家的院墙是黄土夯筑而成,比巷子里别家院墙要高出半截,长年风雨侵蚀,墙面上坑坑洼洼,不少地方黄土剥落,露出内里混杂的麦草秸秆。两扇木门是老旧的榆木打造,门板颜色暗沉,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平日里这扇门多半虚掩着,很少大开。九九上前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沉闷的响动,那道在五里堡众人眼里分外特殊的院门,就这样在我面前缓缓敞开。
跨进门坎的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感受竟不是我想象当中的阔绰气派,反而是一份安宁干净。院坝是黄土夯实的地面,却被人细细扫过,看不到牲畜粪便,没有乱堆的柴草,连落叶碎渣都极少看见。偌大的院子收拾得清清爽爽,土面被扫帚扫出一道道浅浅整齐的纹路,能看得出来,日日都有人打理。和巷子里别的农家院落不一样,别家院里总堆着柴火、筐篓、农具,到处是杂乱杂物,而这里一切物件都摆放得妥帖有序。靠东边墙根码放着一小垛干柴,码得方方正正;墙角立着几个陶瓮,上面盖着破旧的谷秆盖子,用来存粮食。没有雕梁,没有华丽物件,满眼尽是粗朴的农家器物。
院子的正当中,立着一棵粗壮的老枣树。说不清它在这里生长了多少个年头,树干粗壮,需要两个孩童伸手合抱才能够围住,树皮皲裂,深深浅浅的沟壑爬满树干,如同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枝桠向四方肆意伸展,层层叠叠的绿叶蓬蓬勃勃,撑开一大片浓密的树荫,将院子大半块地面罩在阴凉之下。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黄土地面投下晃动的斑驳光点。微风掠过,枣树叶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吹散了外头裹挟尘土的燥热。还没到枣子成熟的时节,枝头上挂着一簇簇青绿色小小的枣果,硬硬的,看着便发酸。
枣树下摆着一条矮矮的土凳,凳面被长年坐磨得光滑发亮。一个老人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那就是九九的爷爷。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攥紧了九九的衣角。在此之前,我远远见过他几回,大多是在街上一闪而过,从来没有这般近距离打量。我在脑海里努力拼凑大人口中那个凶狠老地主的模样,以为该是面色蛮横,眼神凌厉,一身阔气衣裳。可眼前的人完全颠覆了我全部的想象。
老人个子中等,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上了年岁,肩膀微微往前塌。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对襟褂子,袖口磨得起了一层细密毛边,好几处地方打过补丁,补丁布料颜色略有差异,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下身是灰布长裤,裤脚挽起半截,露出瘦削、布满青筋的小腿,脚上蹬一双手工纳制的布鞋。满头头发大半花白,稀稀疏疏,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顺着眼角、脸颊、额头蔓延开来,是黄土塬上日晒风吹刻下的痕迹。手上骨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那双手绝不是养尊处优不碰农活的手。
听见木门响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我们两个满身尘土的孩童身上,眼神平和温润,没有半分凶戾,不见提防,也没有倨傲。他嘴角轻轻往上抬了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略微沙哑,语速放得很慢:“九九,领回来小玩伴了?快,往树荫底下站,外头日头毒。”
没有呵斥,没有盘问,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我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肚子。九九大大咧咧应了一声,拉着我走到枣树的阴凉当中。我怯生生站在一旁,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这个院子。窑洞的门窗也是老旧木料,窗棂糊着报纸,报纸被日晒变得泛黄,边角卷翘。窑门口摆着一个陶罐,里面种几株太阳花,粉艳艳的花朵开得热闹。屋檐下悬挂几串晒干的红辣椒,还有几束用来驱虫的艾蒿。处处都是寻常农家过日子的光景,寻不到半分传闻里作威作福的痕迹。
老人手里捏着一根竹条,正在慢悠悠修整一把破损的竹筐。竹篾在他手里翻转穿梭,指尖动作不疾不徐。他并不刻意同我搭话,怕生分了我这个外来的小孩,只是偶尔抬眼望一望我们,目光柔和。他不追问我是谁家娃娃,不问我的家世,任由我们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随意走动。
九九熟门熟路,跑到枣树下,伸手摇晃低矮的树枝,青枣在枝头晃来晃去,却一颗也落不下来。他不甘心,又捡起地上小土疙瘩,往枝头丢,想要打下几颗青枣尝尝。老人见状,也不阻拦,只是轻声提醒:“慢些,别把枝杈折断,等入了秋,枣子红透,才有得吃。”
我站在一旁,心里满是疑惑。平日里听村里大人讲的故事,书上面画出来的地主,个个面目狰狞,欺压穷苦百姓。可眼前这位老人,衣着朴素,手脚不停做农活,待人温厚和善,说话轻声细语,和我见到的别的乡下老汉,似乎没有多大区别。那份从旁人耳朵听来的可怖画像,在这干净的院落,沙沙枣树声之中,一点点裂开缝隙。
我偷偷打量他的侧脸,看皱纹在脸上铺开,看他低头修补竹筐,竹篾簌簌轻响。我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难道大人们说的,不全是真的?还是说,那些凶狠的事情,都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孩童分辨不出复杂的是非,只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景象。眼睛看见的是整洁院落,婆娑枣树,一个温和的老者;耳朵听到的,却是重重叠叠、充满怨怼的旧事。两种感受在小小的心底相互冲撞,搅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枣叶的沙沙声,老人摆弄竹篾细微的噼啪声响,远处塬上传来几声隐约的牛哞。没有打骂,没有呵斥,没有想象当中高高在上的架子。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不停晃动,热浪被浓密树冠挡在院外,树荫底下凉丝丝的。我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里是一处很好玩耍的地方。
没过多久,九九的母亲从窑洞里走出来。她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面盛着凉好的井水,碗沿缺了一小块豁口。她把碗递过来,看向我,语气和善:“娃,渴了吧,喝点水。”
我有些拘谨,双手接过粗瓷大碗。井水清冽,带着窑洞里的阴凉,一口喝下去,燥热瞬间消散大半。碗沿豁口磨得光滑,应该用了许多年。我捧着碗,目光扫过院子的角角落落。土墙上挂着锄头、镰刀、木锨各式各样农具,看得出来,这一家人日日都要下地劳作,并不是靠着旧日家底坐享安逸。我小口喝着凉水,余光又落回枣树下的老人身上,他依旧埋着头,指尖继续拆分柔韧的竹篾,一下一下,安安静静。那一刻我尚且不能明白,这一方院墙内外,隔着两代人沉甸甸的过往。孩童的眼睛只看得见眼前的烟火日常,那些佃户扛活、租粮收缴的陈年旧事,都埋在这片黄土底下,藏在大人们闭口不谈的心底,离我还很远很远。日头慢慢向西斜,枣树的影子一点点挪向院角,我喝完碗里最后一口井水,把粗瓷碗递还给九九的母亲,脚下还舍不得离开这片凉快的树荫。我望着院里的一草一木,心里的疑惑越积越重,大人口中的故事,和我亲眼所见的现实,像两条互不重合的线,在我小小的心里面纠缠缠绕,怎么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