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维录/旧磅秤上的月光精华热点

文/何维录（甘肃）

　　我老屋的檐角上，悬挂着一轮岁岁如常的冷月，阶上面静立着一架斑驳生锈的旧磅秤。铁架上凝聚着霜锈，藏着半生的烟火；秤砣上还存留着父辈的掌温，载满了一世的沧桑。清辉浅浅洒落，覆满冰冷的秤台，温柔熨帖着过往的岁月。在这静谧的月色里，我总能望见父辈们耕耘山河的模样，望见那个“先公后私，舍己为人”的清贫年代，更读懂身为村干部的父亲，立于田埂与乡野间的赤诚与担当。

　　古人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在旧时光里，农民家的万颗收成，从来不属于一己之力私藏的。在生产队大集体劳动的峥嵘岁月里，秋收缴纳公粮，是全村人一年最庄重的仪式和责任，是农民向国家、向社会、向岁月递交的最赤诚的一份答卷。那时候人民公社恪守铁一般的规矩和任务，人人心知肚明；“颗粒饱满、干燥纯净的一等精品粮食，悉数上缴国家，作为缴纳公粮；成色均净、质地尚可的二等粮食，留存集体公用；唯有瘪壳参差、碎米混杂的三等次粮，方才分给各家各户老小人度日充饥，作为农民人家的口粮。”三尺磅秤，称量的不只是五谷杂粮的轻重，而是一代农民的格局，更是庄稼人的风骨与初心。

　　我的父亲，是当年乡村里的基层干部。一身粗布衣，两肩傲风霜，没有赫赫的功名，却有情系家国的初心。秋收落幕，麦粒颗颗归仓之际，父亲永远是乡村里最先忙碌、最先表率的那一个人。古语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身为带头人，他从不徇私舞弊，始终恪守着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的公序，以一身坦荡，带动着连三庄、连五庄整村的乡民们。

　　每至秋夜，晚风穿篱，麦香满院。月色溶溶，漫过层层麦谷堆，父亲便就着微亮的月光，细心甄选全年收成。他掌心粗糙，布满了田埂与沟壑刻下的老茧，分拣麦粒时却极致审慎与细心，分毫不苟。父亲把最饱满最透亮、无杂无湿的一等粮食细心筛选得干干净净，反复晾晒，装在整洁的麻袋里，袋口封扎得严严实实。旁人劝他自留些许精粮，贴补家贫，父亲总是摆手浅笑，言语质朴却掷地有声地说：“公粮为国，一丝不能差；干部为先，一步不能偏。”

　　夜色沉沉，星星垂野；“月照田畴谷满场，清风送稔入仓忙”。父亲总是和村里的几个头人灯下理粮、过磅秤称重登记，先把自家最好的一等粮食足额上缴，然后再挨家挨户奔走村落。父亲踏遍乡间阡陌纵横，入户劝导耐心宣讲，号召每个乡村的人们恪守规矩，按时缴纳国家公粮和农业费。村野之间，父亲的脚步匆匆、语声温和却坚定，让“先国家，后集体，再自家”的理念，深深扎根在每一个乡民的心底。年年秋收，全村公粮颗粒饱满、成色上乘、从未拖欠、从未掺假，皆是父亲带头坚守，尽心奔走的成果。

　　精品公粮甄选完毕，剩下的成色次之，颗粒略有参差的二等粮食，被整齐码放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单独库存。这里一方乡土的底气与温存，不入私门、不谋私利，全部留作集体下年的种子粮、应急储备粮食。滋养来年的春耕，接济村落所需，维系着一方乡土的岁岁生生、守望相助。在那特困贫瘠的岁月里，这份抱团取暖、抱团为公的纯粹，胜过一切、胜过人间万千繁华。

　　而留给我们一家人的粮食，是最后筛选下来的三等粮食。麦中夹杂着多一半是秕麦，还有许多混碎的麦壳，潮气未净、口感粗粝的粮食。我的母亲便日日辛劳，把这些秕麦子摊开曝晒，细细筛除尘杂与碎壳，费尽心力磨成粗糙的面粉，就靠着这点微薄的口粮，苦苦拉扯我们一众兄弟姐妹们艰难度日。“半筐残粮充岁暮，一肩风雨渡流年”。这便是当年那个旧时代，我们全家人最真实的写照。粗米杂粮，拌着野菜清水，熬过春夏秋冬、岁岁寒暑。日子过得清贫寒苦、三餐寡淡，可父亲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更从未动过私藏精粮、以公济私的念头。父亲常说：干部是乡邻的标杆，苦要自己先吃，利要先让国家，这是本分，更是初心。

　　天欲微明，残月西斜，晨雾漫过乡村路道。父亲便召集全村乡民们，挑粮装车，装满一辆辆大车，赶上马车队伍直奔公社粮站，粮站内，一排排旧磅秤静静矗立，冰冷的铁秤台，丈量着千家万户的耕耘赤诚。检验员手握扦探验收公粮质量、观色闻香、手捏口尝。但是，父亲带头甄选的精品公粮，皆是一等上品，次次合格，年年最优。“公粮上品献家国，残麦粗糠自度磨。一秤权衡心底义，一身风雨守清荷。”验证了身为村干部的父亲，大公无私、克己奉公、坚守初心、担当尽责的高贵品格。

　　沉甸甸的粮袋压上秤台，秤杆微微起落，然后稳稳定格下的刻度，是全村人的辛勤耕耘，更是一名基层干部的坦荡和担当。月光隐去，朝晖初升，看着一袋袋精品粮食入库归仓，父亲黝黑的眉眼间，没有分毫的惋惜，只有满心的踏实，一身的安然。于他而言，仓廪实、家国安、乡邻和，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粮袋沉沉落秤台，杆衡起落见襟怀。仓盈不负耕耘苦，家国心安岁月来。”

　　岁月辗转，山河换新。如今国家富强，社会进步，农事顺遂，仓廪丰盈，农业费免征，公购粮封存。那段“先公后私，苦自躬行”，道尽了父辈们的艰辛。再也不用区分一等、二等、三等粮食，再也不用连夜奔波去上交公粮。寻常老百姓家里，一日三餐有白米，一年四季日子过得很安稳，年年都是好光景，岁岁平安无担忧。古人云：“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幸福安稳的好日子，都是从那段艰苦的岁月中走过来的。

　　唯独我老屋的门前，那台老旧的磅秤还静静地立在原地上，风吹雨打多少年，模样还是那么依旧。秤杆上斑驳的锈迹，是时光写下的痕迹，秤砣上留存的温度，是父辈们留下的温情。每到夜晚，明月升起，如水的月光洒落在磅秤台面上，恍惚之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往昔的峥嵘岁月和人间烟火。

　　“岁月无声藏风骨，山河有念敬平凡。”父亲只是时代长河里一名平凡的乡村干部，没有惊天壮举，唯有岁岁坚守。他以身作则、以身为范、一心为公，带领全乡村的人们把最好的麦子和稻谷敬献给国家，把最优质的收成提留给集体，把最艰辛的苦楚扛在肩头。一寸秤杆称的五谷之重；一袭布衣承担一乡之责；一地月光照亮一生赤诚。

　　今夜月色依旧温柔，轻轻落在旧磅秤上，漫过流年。旧磅秤丈量的从来不是小麦和稻谷的斤两，而是一辈基层先行者的胸襟与担当，更是父辈一代人们质朴纯粹的家国情怀。

　　“明月照阡陌，岁月忆农耕。”每当我站在月光之下的旧磅秤前，眼前总是浮现出当年遍地金黄的麦穗，晒麦场上堆积的麦堆画面。父亲作为乡村干部，整日奔波在乡间田野，肩头上扛着风霜，奔走号召乡亲们踊跃上交公粮和缴纳农业费，乡亲们一张张淳朴诚恳的面容历历在目，那一代人心中怀有家国大义，那份忠厚老实、善良可爱的本心，都藏在这架老旧磅秤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