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八回:梅姨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湘裙在时间银行里存下了一笔又一笔的善意,坚信善意的接力不会断。这一回,不说湘裙了,说一个叫梅姨的人。
梅姨,六十七岁,退休工程师。老伴去世两年,儿子在杭州工作,女儿在成都安家。她一个人在北方那座工业城市里住了大半辈子,冬天冷,夏天热,空气干燥,刮起风来满天黄沙。以前不觉得,因为有老伴陪着,有同事朋友走动着。老伴走了,朋友也搬走了,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冷清了。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她开始想,能不能换个地方住。不是为了逃离,是想换一种活法。
那年冬天,她做了一生中最大胆的决定——去海南过冬。不是跟团旅游,是自己租房,自己生活,一个人。儿子不放心,说:“妈,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梅姨说:“我在家出了事也没人知道,你离得远,女儿也远。在海南,至少天气好,我心情好,身体也好。”儿子拗不过她,帮她订了机票,租了公寓。
公寓在三亚一个小区里,不大,一室一厅,离海边不远。梅姨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甜的,带着海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几岁。
她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早晨去海边散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扑过来,凉凉的,痒痒的。她站在水边,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她拿出手机拍照,发给儿子,发给女儿,发到老同学群里。儿子回:“妈,你起这么早?”女儿回:“妈,你气色真好。”老同学回:“梅姨,你太潇洒了!”

上午去菜市场买菜。海南的菜市场跟北方不一样,卖的水果她叫不出名字,卖的海鲜她没见过。她一样一样地问,摊主一样一样地答。有的说普通话,有的说本地话,听不懂就笑。她买了几个没见过的小芒果,回家尝了一口,甜,比北方的芒果甜多了。
下午在小区的游泳池游泳。她年轻时候会游,几十年没游了。下水的时候有点怕,扶着池边慢慢地走。旁边一个老太太游过来,笑着说:“别怕,水不深。”老太太跟她聊了几句,也是一个人,从东北来的,每年冬天都来,已经来了好几年了。老太太教她怎么换气,怎么蹬腿,怎么浮起来。她学得慢,可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
晚上在小区的老年活动室打乒乓球。她的球技一般,接不住几个球。可她不觉得丢人,因为这里的老人都是来玩的,不是来比赛的。输了笑,赢了也笑。打完球,几个人约着一起去吃海鲜大排档,围坐在塑料桌椅上,吹着海风,喝着啤酒,说着各自家乡的事。东北的老太太,新疆的老头儿,四川的阿姨,湖北的大叔。他们的口音不同,经历不同,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个人。不是没有家人,是家人不在身边。他们在这里相遇,成了临时的邻居,临时的朋友。
梅姨发现,旅居养老跟旅游不一样。旅游是赶路,到一个地方拍几张照片,买点纪念品,就走了。旅居是住下来,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她知道了哪家海鲜大排档便宜,哪条路去海边最近,哪个超市的菜新鲜。她有了固定的生活节奏,有了打招呼的邻居,有了约饭的朋友。她觉得自己不是来过冬的,是在这里生活的。
那一年,她在海南住了三个月。回家的时候,儿子来接机,看到她吓了一跳:“妈,你黑了,也胖了。”梅姨笑着说:“黑是晒的,胖是吃的。”儿子又问:“高兴吗?”她说:“高兴。”
第二年冬天,她又去了。这次住的还是那个小区,但换了更靠海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大海。每天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海,躺在床上也能看到海。她觉得自己住在画里。
她在海南认识了一个老姐妹,姓林,退休教师,也是一个人。林老师比她大几岁,旅居经验丰富,知道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她们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逛市场。林老师说:“梅姨,你为什么不搬过来常住?”梅姨说:“北方还有房子,还有亲戚,还有牵挂。”林老师说:“我也是。可我觉得,人老了,哪里住得舒服,哪里就是家。”
梅姨想了很久。她知道林老师说的对,可她舍不得。舍不得那座住了几十年的城市,舍不得那些老邻居,舍不得老伴的墓。老伴葬在城郊的陵园里,她每年清明去给他扫墓,坐在墓碑前,跟他说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搬走了,谁来看他。她想,也许他不在意。他活着的时候,她对他好;他走了,她记着他。不管她在哪里,都记着。这就够了。
第三年冬天,她又去了海南。这次她租了一个小公寓,签了一年的合同。儿子问:“妈,你不回来了?”她说:“回来,夏天回来。”儿子没再问了。他知道,母亲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
她在海南养了一只猫,取名叫“浪浪”,因为她是来流浪的。浪浪是只流浪猫,在小区里捡的,瘦得皮包骨。她带它去打了疫苗,做了绝育,养得胖乎乎的。浪浪每天跟着她,她去海边,它跟着;她去菜市场,它跟着;她在阳台晒太阳,它趴在旁边。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有伴了。
她在海南学会了做椰子鸡,学会了煮海鲜粥,学会了用海南话跟邻居打招呼。她交了几个本地朋友,有卖水果的阿婆,有修自行车的阿公,有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老板娘。他们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只问她今天吃了没。
她发现,人老了,换一个地方住,不是逃避,是重新开始。在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你可以重新定义自己。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同事,谁的下属。你就是你,一个普通的老人,每天晒太阳,散步,买菜,做饭。没有人给你贴标签,没有人对你有期待,没有人觉得你可怜。你只是活着,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夏天的时候,她回北方住几个月,看看儿子,看看女儿,给老伴扫墓。秋天再去海南。她成了一只候鸟,追着温暖飞。她不知道还能飞几年,也许有一天飞不动了,就停下来。她知道的是,只要还能飞,她就会飞。
有人问她:“梅姨,你不觉得孤单吗?”她笑了:“孤单?我忙得很,没时间孤单。”她每天忙着看海,忙着逛市场,忙着学新菜,忙着跟朋友聊天。她的日子比退休前还忙。可她乐意,因为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梅女》,
讲述一人一鬼相知相惜。如今的梅姨,自由自在。她从北方飞到南方,像候鸟一样追着温暖。不是逃避,是选择。老了,不一定只能守在一个地方。世界很大,还能走得动,就去看看。她的指南很简单——老了,也可以换个地方活。只要还能走,就去走走。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正是:
梅姨退休六年整,老伴走了心里凉。
冬天飞到海南过,租房看海晒太阳。
认识东北林老师,学会游泳打乒乓。
签上合同不回来,养只流浪猫叫浪。
老人何必守老窝,换个地方又何妨。
欲知这梅姨还能飞多久,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