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精悍的爸爸刚刚确诊肝癌，一时难以置信。犹记得他倚在床头的被子上说，就凭我，怎么还不活到80岁。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她这是痴人说梦。肝癌难道不是最凶险的癌症之一吗？就连爸爸自己语气中也并没有多少自信。可是这八年，拖赖上天庇佑，又遇到最好的大夫，虽然中途几经颠簸，但还是踉踉跄跄的逐渐接近了80岁，在欣慰之余，当年那句活到80岁的壮言，又开始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隐隐约约有了谶语的意味。
从前年开始，爸爸就对年龄敏感起来，他不再说虚岁，而是改说周岁，而且还严格按生日计算，唯恐人家把他说大了。就连去年亲戚朋友按照老规矩给她过八十大寿，她也非常忌讳，坚持说自己只有79岁。我知道他是害怕80岁这个大限了，死生亦大矣！
谁又敢说自己不怕死呢？生活是那么热气腾腾，对爸爸而言尤其如此。他从小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更精力充沛。家里的相册上有他拉二胡、拉小提琴的照片。我的记忆深处还模模糊糊的浮现着她做的万花筒。我出版《大隋风云》，他一口气写了六首诗抒怀，都放在我的序言里。直到去年他还一直自己写春联，而且从来都是援笔立就，根本不用提前操练。
这两年我们慢行中国，只要告诉他地点，他就能讲出大致路线、名胜古迹和风土人情，每每令我叹为观止。他那么散散漫漫，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呢？反正我是没有这样的天分，有天分的人往往不拿天分当回事儿，因此也就浪掷了天分。
爸爸绝非能够坐住冷板凳的人，他心思太活，定力不够，所以大概是样样通，样样松吧。可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那些才艺原本就是玩意儿。爸爸真正在乎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我小时候也是精力旺盛的孩子，每天中午都不肯睡觉，爸爸就带我到大杨树底下捉毛毛虫，黄的绿的我一点都不害怕，还兴致勃勃搞出各种花样来，哪个大人会喜欢这样恶心的游戏呢？可爸爸就在旁边任我鼓捣，他相信在孩子眼里，肉滚滚的毛毛虫和轻盈盈的蝴蝶一样可爱，当然他的小女儿更是可爱的无与伦比。
20年前我开始讲百家讲坛，爸爸和妈妈都是最忠实的听众，每次我去电视台录像之前，都要给他们先讲上两三遍。那时候我最不喜欢爸爸想笑又拼命忍住笑的样子。我希望他们更外向些，能够给我更积极的反馈，但他们心里一定绷着一根戒骄戒躁的弦。所以饶是我再三抗议，他们也只是端端正正的摆好椅子，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不肯略加辞色。比做任何事都更严肃些。
那时候我们住通州，每次从外面回家，爸爸都会到梨园地铁站接我。直到我不耐烦受束缚，干脆从其他出口出来，害他白白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来爸爸生病已经不怎么能自己出门，但是每次我出差他都会追到门口问，需要爸爸送你到机场吗？直到我又不耐烦，冷冰冰的告诉他，你已经送不了我了。
再后来爸爸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了，但只要听到我出去开会或者演讲，他还是会挣扎着爬起来告诫我说话要小心。直到我再次不耐烦放话说我也是打拼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了，知道该怎么说话。说起来，我真不符合人们对女儿的期待，世界上哪有这样嘴刚心硬的小棉袄呢？可是爸爸尽管一次又一次吃瘪，却还是那么眷恋我，信任我。
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只要我一出差，她必然出状况，害我一次次的从外地往回赶。就像我小时候，只要他一出远门，我必然生病，害他被迫推掉了好多次那个年代人人争抢的出差机会，生命大概就是这样轮回的吧。我这个小棉袄尽管四面漏风，却依然是她最深的牵挂，也是她最大的信心。
这次在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我原本是打算写一幅晚联的。当年他办七十大寿，我不是拟过两个寿联吗？他那么的开心，都自己写了挂在墙上。我的一张嘴和一支笔是她的骄傲，她喜欢说我跟她一模一样。尽管我明显的继承了她和妈妈两个人的基因特征，可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我知道有两句话能够最准确的反映爸爸的内心世界，那是他对自己名字的诠释。爸爸在族谱中排善字辈，讳善泉，怎样解释泉字呢？他说的是从未澎湃，永不枯竭。爸爸聪慧过人，可惜生不逢时，未能大显身手，这就是从未澎湃，他内心不无遗憾。尽管如此，谁又能否认他的才情和善良呢？他喜欢骂学生，但学生记住的却不是骂，而是他的一个又一个金句，几十年后还津津乐道，引为善谈。他喜欢说他的脚比我的手好看，他的脚也比我的手灵巧，而我也从未受伤，反而沾沾自喜，像他一样自吹自擂起来。我那心肠柔软却又恃才傲物的老爸呀，没人误会他的天真与善意。他就像泉水一样活泼清澈，随处滋润，永不枯竭。如今，这一汪清泉已经汇入了璀璨银河。
既然如此，所谓明冥诞，大概就是在一个新世界开启一段新旅程吧。在那个新世界，爸爸又会制造出怎样的事端，展现出怎样的魅力呢？此时此刻，我举眼向天，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