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初冬
文/王平
初冬的风,已带着几分凛冽的清气,吹过田野,却不刺骨。这风是从我那本尚未写完的人生之书的扉页里,悄然漫出来的。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层林尽染,那红枫如火,银杏似金,它们并不因凋零而悲戚,反倒用尽最后的力气,涂鸦出一派从容的绚烂。我忽然觉得,这初冬的风景,便是我人生上半场的写照——虽已走过春的萌动、夏的狂热、秋的丰盛,却也依然可赏,落叶不悲秋,苍凉亦不伤情。那漫野的红,是岁月赐予我的勋章;那灿灿的金,是时光沉淀后的智慧。我知道,远处更有红梅潜藏,只待一场风雪归来,便会俏丽枝头。我的人生,亦当如此,在最深的孤独与沉寂里,酝酿下一次花开的惊艳。
一卷温柔的记忆,被这风轻轻翻动,重入我的诗酒年华。我看见那个曾经年轻的身影,走过多少楼台,迎过多少风雅。也曾在春日的黄昏里,为一朵花的凋零而叹息;也曾在夏夜的荷塘边,因一轮明月的圆满而欣喜;也曾在秋日的梧桐雨里,为一封迟迟不来的信而惆怅。当然,也走过那些寂寞的、空空如也的庭院,那里有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有被雨水打湿的秋千,有被岁月尘封的约定。但如今,我不再为这些空置的庭院而悲伤。因为我渐渐明白,人生,不求璀璨繁华,惟愿诗酒年华。那诗,是内心的丰盈与坚守;那酒,是生活的热烈与微醺。我愿读一行诗书,写一篇我最爱的散文,让它丰美我日渐干涸的时光;我愿翻一页日历,用指尖摩挲过的温度,温润这稍纵即逝的、属于我的年华岁月。

往事已渐行渐远,像一列固执地驶向远方的绿皮火车,模糊在雾里。可我依然觉得,那个曾经的"你"——那个在青春里跌跌撞撞、却始终不肯低头的自己,依然美丽。我愿你,也愿我自己,不染风尘,温柔如初。在慢慢老去的路上,我们不再急于奔赴某个终点,而是学会了且行且珍惜。珍惜每一次日出,珍惜每一场雨落,珍惜身边每一个真诚的笑容。
都说要且借人间二两酒,莫负北风等春色。我们都曾向往着明信片上的诗和远方,以为那里才有最美的风景。可走过了大半个世界,才发现,平凡的生活,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那些晨钟暮鼓里的寻常,才是我们日常所需的肌肤之亲。而真正的优雅,也并非要避开车水马龙的喧嚣,寻一处桃源隐居。真正的优雅,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任他外界风雨琳琅,我自有一方净土,安然无恙。你若活在别人眼里,必将死在别人嘴里。我这一生,听过太多声音,有赞誉,有诋毁,有期望,有失望。我曾被那些声音裹挟着,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可如今我才懂得,一个人真正值得炫耀的东西,从来不是外在的光环。是善良,是教养,是自律,是那份见过世面后的涵养与悲悯。是向阳而生,做一个温暖的人,不卑不亢,清澈善良。

是生活,曾一锤一锤地,掏空我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是岁月,一刀一刀地,苍老我曾引以为傲的容颜。我曾为此痛哭,我曾为此迷惘。可也在这一寸一寸的剥落中,我越活越现实,却也越过越从容。我走过了如梦的年华,那里有五彩的泡泡;我走过了炙热的期待,那里有滚烫的心跳;我走过了失败,那些潮湿的、蜷缩的夜晚;我走过了绝望,那片荒芜的、看不见星的天空。然后,我走向了不惑,走向了生活本身。
最终,我明白了。我终究还得走回最初的自己。那个在看透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自己;那个在经历过世事浮沉之后,依然愿意相信美好、愿意温柔以待的自己。于是,我再次站在这初冬的风里,看旷野红遍,看银杏灿灿。我不再追赶季节,也不再哀叹时光。我只是一页一页地,从容地,依照这初冬的风景,依照这沉淀的诗行和我的散文书稿,用我的悲欢、我的清醒、我的热爱,一笔一划地,写出我的人生。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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