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书
昨天回老家看老妈。车过乡道，路两旁忽然就多了些摊子——卖冥币的。
越往集镇上去，这生意越是铺天盖地。杂货铺门口堆着，水果摊旁边码着，连卖馒头的案板底下都塞了几沓。冥币的量，竟远超其它商品。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纸钱特有的烟火气——不是烧过的，是还没烧的，那种干燥的、草木灰混着油墨的味道。
噢，今天是立冬。
日历翻到这一页，一年最后的六个节气，算是拉开了序幕。老话说，立冬补冬，该添衣服了。我摸了摸外套的拉链，确实该拉上了。可这冷，不只是天气的冷。
阴阳两隔的亲人们，你们那边，也该添衣服了吧。
每到这时候，母亲总要把父亲的棉裤早早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现在晒棉裤的人还在，穿棉裤的人不在了。
开车路过父亲的坟墓，我没有犹豫，把车靠了边，停了下来。
我没有买纸。
不是忘了，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是我觉得，那些印着天文数字的纸，父亲大概也用不上。他一辈子老实巴交，活着的时候连张百元大钞都很少摸过，到了那边，给他烧几个亿，他怕是要皱眉头——这钱来路不明，花着不踏实。
我把车熄了火，蹒跚着走到父亲坟前，对着那片土坡，眼里的泪水，心里的话语一下子涌了上来。
爸，我回来看我妈了，她挺好的，就是又唠叨了些，说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给她买了膏药，她嫌贵，我说不贵，她就信了。你放心。
爸，今年收成还行，地里的活儿哥嫂都张罗着，你不用惦记。
爸，你的儿女，孙辈过的都很好，不用挂心。
这些话，没有烧成灰，没有随风散，就搁在我心里，搁在这立冬的风里。我觉得父亲能听见。他一向是能听见我心里话的，活着的时候就能。
添衣服了，爸。
你也添一件。那边要是冷，就托个梦告诉我，我给你多烧两件棉的。不烧纸钱了，烧棉衣。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那片土坡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泪水止不住的流，模糊了前面的道路。
我没有纸，我有话。
话比纸沉，也比纸轻。
轻的是，风一吹就散了。沉的是，散了之后，还在心里压着，一年，又一年。
立冬了。
天冷了。
爸，想你。
作者简介
苗建全，男，1974年，汉族
硕士研究生
虞城县第二高级中学教师
读《立冬书》有怀
乡道驱车正立冬，纸钱摊畔叠重重。
不焚冥币非惜费，唯寄心语向寒松。
坟前独立风盈袖，土畔低回泪满容。
絮絮家常怜母腿，殷殷农事问年丰。
阴阳有隔言难达，父子无声道亦通。
烧纸争如烧布袄，寄钱怎比寄情浓。
纸灰纵散随风去，心语沉凝入梦踪。
后视镜中坡渐远，立冬风里念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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