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强行，兄弟情
——吃穿住行医娱悼系列之九
李千树
昨夜宿于衡水希尔顿七楼，床阔如海，却载不动一腔辗转。窗外车声如潮，时涨时落；廊道上邻客语笑，忽高忽低，搅得人睡意全消。索性披衣起坐，就着白天行色与过往旧事，凑成一副对联：“枣强行，衡水行，河北行，一路畅行；同僚情，兄弟情，不了情，万般深情。”写罢自哂，这哪里是对联，分明是一笔流水账，可流水账里，淌着的偏是数十年的光阴。
今日许春生自日照乘高铁至济南西站，我与曹凯驱车往接。春生行色匆匆，鞋底还沾着黄海的潮气，人已坐进车厢。曹凯掌方向盘，一路向北。自京台高速转入河北境内，柏油路越走越窄，先是省道，后是乡道，最后落在一线村路上，两旁杨树落尽了叶子，枝干戳向灰蒙蒙的天，倒像一排排沉默的见证者。近二百公里路，中间在服务区充电半小时，又各自“放水”一回，约两个半钟头，北陈庄便到了。
拐过一座水泥小桥，远远望见农家大院门口花圈堆叠，素纸在风里簌簌地响。哀乐一起，人便不自觉地肃然。停车，入门，早有人引至天井灵棚前，默哀，三鞠躬。跪棚的孝子贤孙们起身回礼，孝布拖地，窸窸窣窣一阵，听得人心头发紧。之后与陈广水简短照面，问了老人病中情形、辞世时日、丧事筹措，他哑着嗓子一一答了，眼眶红着，却硬撑着没落泪。曹凯代表三人上礼献花圈，诸般礼数作毕，后头又来吊唁的人，我们便识趣告退，握了广水的手嘱他节哀自珍。他点点头，转身唤来几个当地好友或本家同学，驱车引我们往衡水城里去。
当晚宿在希尔顿，隔壁餐馆设宴。作陪的几位都是广水旧友，席间说起他这些年对老人的孝敬，无不啧啧称赞。酒斟得满，话亦说得恳切，但谁都避着那个“忙”字。曹凯饮得稍多，回房倒头便睡。春生到我屋里来，两人叙旧说话。电视里正演《伟大的长征》，红军过了草地和天险腊子口那一段。屏幕上黄土高原黄沙漫天，我们却在软椅里捧着热杯，心里不免有些许发虚。话题自然绕不开旧事，绕回那些共同相识的人——谁升了，谁退了，谁死了，谁早断了音信。待一集终了，春生起身回房休息，我也洗漱躺下，给老伴打了个视频，报了平安。
身子乏透了，脑子却不肯歇。我想起与广水初识，是1994年底。那时国家正在国企搞现代企业制度试点，矿务局是全国一百家里唯一入选的煤炭企业，局里成立领导小组，从各矿抽调人马搞会战。我和春生、曹凯便是那时凑到一处的，也是那时认识了广水。后勤组和企业办社会组把我俩分在一摊，天天对着报表和数据熬到后半夜，他让我早去休息，我催他快回宿舍，同事之间的兄弟友谊就是这么慢慢熬出来的。
后来我们三人相继调入局机关，同在一个大部门。广水先当改革科科长，后提副处级秘书；我接了他的脚印，先当信息科科长，也提了副处级秘书。再后来他去了上市公司做董秘兼秘书处处长，我留在原部门，以副主任身份分管改革。人不在一个楼里办公了，却还同住局招待所一栋楼。两人都是单身——我老婆孩子还在矿上没调来——便常搭伙买菜做饭。集市上他挑西红柿，我砍排骨价，回来一个洗一个炒，锅铲碰得铁锅叮当响。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一两年，直到他重组家庭，我也分了新房、老婆孩子调来，才各自开伙。可加班晚了，还是相约到集团附近小馆子，各点一个菜，合在一处吃，彼此根本不分你我。
再后来广水调走了，北上进京，去了国内最大的煤炭能源企业，职级也上去了。可往来没断。或在领导带队调研时见一面，或原集团老领导家红白喜事时他回来，弟兄们趁机聚一聚。他是念旧的人，从没让这份情谊淡下去。我们还曾相约去上海探望一位老领导病情，顺道游了崇明岛。东滩湿地上水鸟起起落落，我们打牌到后半夜，谁也没喊困。
数十年下来，各自东西，如今都退了休，感情却不减浓度。想着想着，迷迷糊糊过去，不到两三个钟头又醒了。再迷糊一阵，一个多钟头又醒。如是者三五番，晨六点多索性穿衣起身，洗漱了去敲春生、曹凯的门。下楼早餐，驱车返程——春生买好了济南西站的票，家里老人需照料；我下午有文化沙龙要参加；曹凯隔日要去上海公干。各人有各人的事，枣强之行便这样匆匆画了句号。
本日是立冬日。车过衡水湖时，天有些阴沉，还飘了一层细碎的冷雨。雨幕中，湖面上拢了一层薄雾。大约是受车声惊扰，远处芦苇荡里飞出几只水鸭，扑棱棱掠过水面，在黯淡的晨光里划出几道浅浅的弧。曹凯忽然说：“广水他爹，今年整九十了。”春生接一句：“这在农村叫喜丧。”三人便都沉默，好一会不再言语。
是啊，喜丧——可喜是给旁人说的，而丧则是留给自己的。就像这枣强，我们来了，又走了，带来的无非是一种心意，增添的却是一种麻烦。长途跋涉，不辞辛苦，我们彼此只是见了一面，嘱咐几句，热络一阵，也便散了，还给广水平添了一些麻烦或心事。似乎好像有些不大值。可是，话既不能这样说，帐也不能如此算。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有些东西，不能这样锱铢必较，它比那些有形的和有价的东西更有价值和意义。并且，它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就只在人们的心中默默沉淀着，不用说，也无需算，竟永远也都散不了。而这，不也就是最珍贵的吗？
2026年11月7日立冬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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