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骚读骚辩宗悲
作者：田金轩（湖北）
世之诵《离骚》者，历千载矣。大抵谓灵均之忧，在君臣睽隔、国步陵迟，痛奸邪之蔽君，伤楚室之飘摇。此固骚经之大义，然犹未探其沉悲之本源也。余栖迟蒲骚故壤，涵泳辞章，往复沉玩，而后知屈子浩茫郁勃、贯于全篇之愤，非独以遇合之穷、宗社之危而已。彼为芈姓之裔，亲睹先世之勋业澌灭，宗族之徽光随楚祚而同陨，目送故土沦夷、祖构倾颓，此乃藏于血脉、刻于神魂，亘古难纾之至痛也。
盖楚之肇兴，由来尚矣。鬻熊肇迹于周初，熊绎受封于荆山。历先君数十世，披榛辟莽，抚驭蛮夷，拓江汉数千里之疆，建南国雄图之业。旌旆所指，蛮服来同；德化所覃，民庶归附。楚之公族，世胙土、世秉衡，国之隆替，与宗祀相维系。先祖栉风沐雨之劳，炳于简策，传于家牒，是屈子立身之根、矢志之原，毕生拳拳而不敢忘者。
屈子高阳之苗裔，楚之宗臣也。脉接古圣，族承累代勋华。少而诵先王之典，闻开国之艰，观郢都之闳丽，览云梦之寥廓。在其心，宗与国本一体，祖业与霸业本一源。邦宁则宗耀，土存则功存，山河不毁，便是先灵之所慰。此根于骨肉、浃于肺腑之念，非寻常羁旅仕宦之士可比。
夫羁臣之仕，道合则留，道乖则去，进退之间，犹有回旋之地。独屈子不然。身属王族，魂系宗祧，一己之身，早与楚土、楚宗、楚业相绾结。世人但怜其谗诼见疏，放于江潭，悲其忠而获罪，才莫之施。殊不知其所最伤者，不在一身之摈斥，而在祖宗百战之基，日就摧剥；累世簪缨之望，渐就销沉。
昔楚悼任吴起而明法，楚威拓疆宇而耀威，继世承风，诸侯侧目。当是时也，宗老同心，贤才在列，江汉晏如，邦基孔固。自怀王践祚，暗于听断，惑于谗媵，外绝齐援，内远直臣。法度弛而纲纪紊，谗佞肆而忠谠隐。秦师日逼，封疆日蹙，生民流离，庙堂昏眊。先王所立之典章，所辟之封圻，所积百年之经营，次第隳坏，如高屋之渐倾。
屈子居朝，目击颓波，五内摧裂。其所忧，非徒怀王不纳嘉谟，一己之流落无依也。目之所接，是先世手辟之疆，蚕食于强邻；是宗族世守之勋，湮没于浊世；是同族之人，或逐利而诡随，或避祸而遁迹，昔日宗支辅国之盛，荡然不复可寻。勋门之辉，随国势而蒙翳；祖考之绩，随危亡而浸湮。此亲见血脉所系之根土、世代相传之荣光，次第陨坠之悲，远过于迁谪羁孤之苦。
是以《离骚》一篇，长吁永恸，触目成哀。其叩帝阍而上诉，非独怨君听之不明，痛先灵之无托；其寄情于香草美人，非独喻贤才之难得，惜楚俗之浸漓，宗风之不纯；其上下而求索，非独求一身进用之途，实求复先王之治，续宗邦之徽绪。行吟泽畔，徘徊洲渚，非徒哀身世之屯邅，乃吊故土之沦丧，悼宗祀之将微。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民生凋敝，国败之征也；而屈子隐衷之所结，乃痛宗脉之将绝，祖业之将倾。“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人主荒弛，国本摇摇，使先世百战之河山，为寇仇之所睥睨；使累代相传之族望，辱于谗佞之朝。一身之得失，较之宗社千秋、祖功百世，何其微也。故屈子之怨，非私憾也；屈子之悲，乃血脉之悲，万古之沉哀也。
千载以降，读骚者多称其忠君爱国之诚，悯其怀宝迷邦之厄，赏其耿介高洁之操，而罕识其忧愤最深之处。君臣睽隔，特一时遇合之舛；邦国飘摇，特一代社稷之危。若夫身为裔孙，坐视先祖赫赫之功，付诸逝水；世守之疆，化为丘墟；平生所托之宗光霸业，烟消而烬灭。此骨肉根柢断绝之痛，非身属其族者，未易体察。
当其浮沅湘、望洞庭，山川如故，而宗国已非。昔先王号令江汉、震慑诸侯之雄风，邈焉难追；昔宗族冠盖相望、同心翊戴之盛，杳不可复。故国疮痍满目，祖基岌岌将倾。芈氏后人，抱耿耿之丹忱，挟恢张之志，而回天无术，补天无方。眼睁睁视其零落，徒有涕泗滂沱而莫能救。此悲沉埋于胸臆，萦结于终身，莫可开解。
观《离骚》之文，表面写放逐、写求索、写孤愤，骨子乃写沦坠、写诀离、写永恸。其所诀，非独朝堂君门，乃是先祖之故土、宗族之清徽、百年之楚业。悠悠无尽之忧，是志士失邦之痛，更是子孙负祖、坐视祖绪飘零之千古怆怀。
嗟乎！天壤无穷，江汉不息。楚之霸图久矣销歇，芈氏宗祧亦随世而迁，然屈子一腔沉恸，托于骚辞，历万祀而不磨。后之学者，欲识灵均之本心，当跳出君臣得失之浅论，洞晓其血脉宗支之深衷。而后知骚中万古之愤，不独伤邦国之飘摇，尤痛祖功之沦谢、宗辉之熄、山河改色、根脉将残。此悲郁醇厚，贯死生而通今古，所以独冠辞章，为千古骚赋之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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