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溜红薯
作者:陈平安
(丙午立冬)
清晨,与几位球友在小区酣战一小时乒乓球后,众人兴致不减,相约去往郊外,重拾儿时溜红薯的童趣。
所谓溜红薯,是咱们乡间的土语,指农民收完红薯之后,我们带着铁锨,在翻整过的田地里,细细搜寻、挖掘遗落在泥土缝隙里的零散红薯。这是刻在老一辈农村人记忆里的乡土乐趣,也是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暖过往。

我们一行人来到刚收割完毕的红薯空地,人人手持铁锨、手提布袋。放眼望去,空旷的田野萧瑟清净,立冬时节的乡土景致熟悉又陌生,脚下的泥土、平整的田垄,瞬间把我拉回数十年前的孩童时光,久违的田间劳作乐趣,扑面而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资匮乏、粮食紧缺。彼时每人每月仅有二十几斤的粮食指标,其中六成还是粗粮,根本难以饱腹。每到冬季,红薯干更是家家户户的主力口粮。为了贴补家用、多寻一口吃食,到了立冬季节,我便和五矿的小伙伴们,扛起小铁锨、揣上粗布小布袋,奔走在峰峰周边的各村收完的红薯地里,方圆数里的田野,都留下了我们年少的足迹。
那时的我们不过十来岁,每逢星期天早饭过后,兜里揣一个玉米面窝头,便结伴出发。从峰峰村沿着老邯峰公路一路向东,沿途的每一块红薯地,我们都不肯放过。脚步最远抵达王庄、崔庄、大潘、苗庄一带。傍晚归家时,每个人的布袋里都装得满满当当,看着来之不易的 “战利品”,心中满是欢喜。父母看见我们辛苦所得,总会笑着夸赞,夸我们是能干、懂事的好小子。
溜回来的红薯,不分大小、不计残缺,悉数珍惜利用。个头饱满的洗净蒸熟,软糯香甜;细碎的小块便搭配小米煮粥焖饭。彼时粗茶淡饭的日子里,这一口亲手从泥土里寻来的红薯,便是世间最甘甜的滋味。当年,孩童结伴溜红薯,是立冬田野间最寻常的风景。久而久之,我们也积累了经验,但凡看到田地有新翻过的痕迹,便知晓早有人来过,然不再白费力气,转头奔赴下一片田地。
常年的田间摸索,让我们慢慢总结出溜红薯的独门技巧:一看、二挖、三扩。
一看地势垄向。早年农民收红薯,皆是先割去红薯藤蔓,再用镢头顺着地垄刨挖,有固定的耕作规律。顺着地垄走势探寻,最容易有所收获。同时,地边、地角、田埂缝隙,都是农民收割的死角,最容易遗漏红薯,常常能给人意外惊喜。
二挖适时换地。落锨讲究分寸,连续下锨两三下,若是不见红薯根须、不见薯块踪迹,便及时换地块,不盲目耗费体力。
三扩顺势深挖。若是一锨下去,挖出红薯的截面,便顺着薯块走势向周边扩挖,既能完整取出红薯,也能避免将薯块铲断、损毁。
儿时只知溜红薯是为糊口,长大后才懂得,这份劳作还有别样意义。我们细细翻挖土地,实则是无偿为农户深耕田地,疏松土壤,助力来年春耕秋收,也算平凡小事中的一份善意。
今日重归田野,一行老友各持工具,凭着年少时的农耕经验,熟练寻找落锨之处。球友小杜深知垄向技巧,顺着地垄顺势下锨,第一铲便挖出一颗完整饱满的红薯,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我择一处田地边角,沿着老垄细细探寻,几锨下去,大大小小的红薯接连破土而出,有完整圆润的,也有半截残缺的,不多时,布袋便积攒了小半袋硕果。
岁月匆匆,几十年未曾下农田劳作,久疏农活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年矫健。不过十几分钟,贴身内衣便被汗水浸透,半小时下来,腰背便酸涩疲惫。我稍作歇息,换了一处地块继续探寻。待我在新地块挖得正酣时,转头望去,方才我放弃的旧垄旁,小杜早已收获满满、战果丰硕。


抬眼四望,几位年过花甲、步入古稀的老友,皆弯腰俯身、认真劳作,一锨一土细细翻挖,不肯放过一寸土地、遗漏一颗薯块。人人布袋充盈,丰收喜人。纵使韶华不再、年华老去,我们溜红薯的热忱、劳作的干劲、寻薯的经验,依旧不减当年。

立冬旷野,泥土温润,秋风清浅。此番重游田间、重拾旧趣,早已不止为捡拾几颗散落的红薯。
岁月沉淀,方知劳作可贵、粮食来之不易。远离城市喧嚣,脚踏乡土沃土,呼吸清新的田园气息,重温年少艰苦岁月,感悟农耕劳作的辛苦与质朴。这一场冬日溜红薯,寻的是散落田间的红薯,忆的是滚烫纯粹的童年,修的是平和安然的心境,更是老一辈人独有的、温润绵长的岁月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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