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老厝，九个多月，进来了五十多万人。可吴石将军本人，七十六年了，还没有回家。
我们到螺洲那天，有位老人拄着拐，在他的绝笔诗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老厝在福州仓山区螺洲镇吴厝村，清代建筑，白墙黛瓦，两进两天井。1894年，将军就降生在这方院子里。今年2月修复开放，免费迎客；九个篇章里，他用过的物件、狱中的照片、就义前的绝笔诗，都在。如今门前又挂上一块新牌子：全国国家安全教育基地。
我们这一趟，是来探路的。行囊里揣着三桩心事：寻归，安奉，传承。别人的基地，怎么把五十万人请进门？路，得先看人家怎么走。
在绝笔诗前，我们站了很久：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1950年，台北，他写下这两行字，从容赴死，五十六岁。意思是：凭着这一掬丹心，到了九泉之下，也差可面对家中的先人。
说心里话，走出老厝的时候，我们是欣慰的。五十万人来看过他；7月，“隐蔽战线在台牺牲英烈”群体当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历史，没有被忘记。可往车站走的时候，大家的话慢慢少了，都在想同一件事：看，是会散的。
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来了，看了，感动了，走了。老厝再热闹，将军在里面，也始终是一件“展品”，人们看他，如同看一段历史。历史挂在墙上，是给别人看的；牌位立在堂前，才有人供奉。展陈再好，讲的是过去；香火再淡，续的是日日天天。看一位将军，是一程路；供奉一位英魂，要一炷香、一炷香地续下去。
可这五十万人，不只是来看看的。有人在绝笔诗前久久无言，五十万次驻足，便是五十万份思念。这份思念是真的，只是散在空气里，风一吹就没了。思念须有地方安放。
我们在螺洲想明白的，就是这件事：将军要的不是被参观，是回家；五十万人的思念，也不该没有去处。
香火，正是思念的去处。牌位接回来，逢年过节有人上香，后人来了有个磕头的地方，一时的心头一热，才能续成一年一年、一代一代不灭的事。看，是一瞬；香火，是长久。看是思念的开头，香火是思念的家。
11月12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先生一生所求，是“天下为公”。天下为公，就该公到这一步：为国牺牲的人，不该连一处供奉都没有。所以，牌位要接回来。
接回福州，安奉在一座面朝大海的寺院。站在山门口，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将军回家的路，从台北算起走了七十六年，如今只剩从海边到堂前的最后几步。
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安奉那天，我们会替将军点第一炷香——替那五十万人点的，也替所有还没来得及去的人。
从那天起，五十万份思念不再是潮水般一阵一阵，而是一炉长明的香火：香火不断，是五十万人的思念没有断。
看过，会忘；续下去的香火，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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