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情难暖》052
作者:杨建印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缓缓爬升,又慢慢往下溜,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窗外的黄土高坡层层叠叠,晨雾还没散尽,把漫山的土黄晕染得深浅交错,像极了陕北老汉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看着粗粝,却满是说不尽的温情。余仁稳稳握着方向盘,指尖偶尔无意识摩挲着车窗,这短短两天的光景,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想起那晚窑洞里的大炕,窄窄的,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炕单,后半夜山风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吹得旧窗纸呼啦啦响,他虽睡不着,却没半分烦躁,只觉得这山里的夜,踏实得能熨平心里的褶皱。又想起清晨在废窑洞旁的枣林边,抬头望见满枝露珠,凉丝丝的风裹着枣叶清香,还有院里何父靠着碾盘晒太阳的模样,心里更是软成一片。那些初来的生疏局促,早被这黄土坡的烟火气捂得干干净净。

“发啥呆呢?好好开车,这山路弯多险得很,不敢分心。” 何若媚坐在副驾,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带着陕北姑娘特有的朴实温厚,眼望着窗外往后退的山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与不舍,“看你一路都盯着外头瞅,是不是也觉着咱这山窝窝,看着破破烂烂,却暖心窝子?”
余仁偏过头,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与柔肠,笑着点头:“嗯,太暖心了,待着心里敞亮,没城里那些浮躁糟心事,浑身都踏实。”
何若媚抿紧嘴唇,没长再接话,视线死死盯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窑洞小院,心里头翻江倒海,全是憋了八年的心事。自打男人走后,她一个人在安守了整整八年寡,日子过得孤孤单单,冷锅冷灶的,偶尔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发泄一下都难场。旁人劝她再寻个伴,她始终不敢轻易迈步,一来怕遇不到真心人,再受一次伤,二来更怕远在陕北的爸妈日夜揪心。爸患了脑梗后,身子彻底垮了,半边手脚僵硬不利索,说话含糊得只能蹦出几个字,时常愣坐在碾盘上,眼神呆呆滞滞,看着傻愣愣的,可心里头比谁都清亮,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这个守寡多年的女儿,天天坐在门口盼,夜里摸着黑坐起来念叨她,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这次执意带余仁回来,她心里揣着最沉的念想,就是给病中的爸、给操劳半生的妈一个实打实的交代。八年了,爸妈为她的终身大事熬白了头,爸病了之后,这份牵挂更是堵在心头,成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吃不好睡不香。如今她终于找着余仁,一个同样经历过丧偶之痛、踏实靠谱、懂得疼人惜人的伴,就是想让爸亲眼看看,他的女儿往后有人疼、有人照拂,不用再一个人扛日子,不用再孤孤单单,让他能放下心头这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安安心心养病,别再为她熬心费力。
她一闭眼,就能清晰想起爸见着余仁时的模样,原本浑浊呆滞、半天没神采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费劲地挪动着僵硬的身子,扯着嘴角想笑,嘴角歪歪的,话都说不囫囵,却颤巍巍地抬起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先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又慢慢拉过余仁的手,把两只手死死叠在自己掌心,攥了好久都不肯松开。那副看着痴傻迟钝的模样里,藏着的是刻进骨子里的亲情,是打心底里的宽慰与放心,看得她鼻子发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当着老人的面掉下来。
再想想妹妹何若水两口子,家住在延安,不说三天两头回娘家,每次余仁回横山老家看父母,都要顺路去把自己的爸妈探望一下,生的、熟的食物,日常生活用品都没有少买过,零花钱每次都给留着。帮着洗衣做饭、端屎端尿,伺候爸按时吃药、擦身按摩,天冷了给老人烧炕,天热了扇扇子,桩桩件件都照料得妥妥帖帖,守在老人跟前端茶递水、陪着说话,热热闹闹的,把爸妈的日常照顾得无微不至。反观自己,嫁去长安之后,隔着千里路,平日里工作生活缠身,想回趟家都难上加难,逢年过节才能匆匆回来一趟,待不了三两天又得匆匆返程,床前尽孝的事,从头到尾全压在了妹妹妹夫身上。她这个做姐的,远在千里之外,连给爸妈做顿热乎饭、陪爹多坐一会儿说句贴心话都做不到,每次看着妈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爸病弱呆滞的样子,心里的愧疚就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疼。总觉得自己亏欠爸妈太多太多,比起若水两口子贴身贴心的照料,她这个女儿当得太不称职,这份自责,整整压了她八年,压得她喘不过气。
车子转过一道山弯,那座住了两天的窑洞小院,连同院门口的老槐树、墙根的石碾盘、灶房飘出的烟火气,彻底隐进了山坳里,再也看不见。何若媚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赶紧别过头,用手背悄悄抹了抹眼角,心里满是扯不断的牵挂与不舍。她舍不得病弱糊涂却依旧惦记她的爸,舍不得操劳一生、从未享过福的妈,放心不下两位老人往后的日子,可如今有了余仁在身边,总算给了爸妈一个交代,也给自己八年的孤单苦日子,找了个安稳的归宿。
余仁看她红了眼眶,心里瞬间明白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又笃定:“别难受,往后咱常回来,想爸妈了,咱就抽时间回来,多陪他们待些日子。”
何若媚转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用力点了点头:“嗯,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这八年,我爸天天揪着我的事睡不着,觉都睡得不安稳,这次带你来,就是让他亲眼看看,我终于有依靠了,有人陪我过日子了,让他彻底放心,别再为我熬煎操心了。”
余仁握紧她的手,没再多说煽情的话,只把车开得更稳更平。车子慢慢下了山,驶入平坦的平原,高速路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远处西安的高楼轮廓慢慢清晰,城里的喧嚣一点点逼近,和山里的静谧安稳截然不同。
何若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的愧疚、牵挂、纠结,还有八年的孤单,慢慢被安稳与暖意取代。这趟回陕北,不只是解了想家的念想,更是了却了一桩压了八年的最大心愿,给爸妈一个安心的交代,也给自己往后的日子,定了方向。
车子平稳驶入长安市区,暮色渐渐降临,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车身上,裹着县城独有的烟火气。余仁稳稳将车停在小区楼下,转头看向身旁的何若媚,轻声道:“咱到家了,平平安安回来了。”
何若媚看着熟悉的县城街景,再看向身边眼神温柔的余仁,心里满是暖意,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笑着应道:“嗯,回来了。”
这趟陕北之行,是八年孤单的终结,是对父母牵挂的交代,更是和余仁携手相伴的新开始,往后的日子,有彼此相依,有远方的爸妈惦念,便是最踏实的好光景。
(本故事纯属虚构,不要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未完待续——
作家风采
杨建印,1960年出生,西安市长安区人,农民,党员。陕西散文学会会员,陕西诗歌协会会员,陕西柳青文学研究会会员,陕西真元文学社社员,西安市作协会会员,长安作协会会员,蓝田沐心阁文化社社员。1976年,高中毕业于长安一中,1980年至今,任本村会计。近年来的作品(诗歌,散文,小说),发表在多家网络平台、北京头条、中国诗歌网络上。建党百年之际,处女作小说文集《那年那月》,在朱鸿老师写的推荐文中正式出版。20万字的长篇小说《杜陵魂》,于2023年3月相继出版。长篇小说《乖男人》正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喜欢徜徉在文学里寻找快乐。
总编风采
袁秀苇,笔名芦苇,四川省乐山市夹江县人。一个安坐于文字中的女子,喜欢穿行在文字里,尤喜古韵。愿在错落的文字里活出自己的淡定与优雅,作品散见于众多纸刊及微刊平台。亦有戏剧作品获奖、被搬上文艺演出舞台。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四川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夹江县诗词学会副会长。《雅风小筑》《醉墨流芳》《时代精英文学》微刊总编,《都市头条》认证编辑,《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会理事,《夹江县老年诗词选刊》编委,会刊《古泾口诗词》编委。望岳雅集公益诗词学校第四期中级班毕业,第二期高研班毕业,师从胡朝水、刘红军、旭梅峰、杨海平、傅剑波等老师学习。历任五期助教、六期西岳书院307分院分院长、七期西岳三区区总院长、八期西岳书院副总院长兼三区区总院长,现为校委会委员、西岳书院名誉副总院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四川网总裁。中国文艺工作者联合会副会长,会刊《百花园地》总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