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105）
毋东汉
（105）回忆童年的曹家庄
我村西边紧邻的曹家庄村，是我童年时光的棲息之地。我的大姑家在这个村的南端。我小时曾患夜惊病，祖母把我带到这个村避邪。我躺在大姑家灶房炕上，晚上可以安眠，头一夜睡到大天亮。但到了第二夜，熄灯后，我眼前就会仍然出现须发皆白的怪老头，他没有身子，只有脑袋和胡子，胡子像瀑布一样抖动着。我浑身阵热阵冷，嚎啕大哭。……一直到父亲为我盖了新棚，我才痊愈。
大姑家村南有个小果林，其中有一棵较矮杏树，我双手抱住树干，双腿夾着树干，敏捷地爬上树，站在树杈上，靠住身后的树股，折着离我较近的黄亮柔软酸甜的杏，咬一口，酸得得呲牙咧嘴，闭上眼睛倒吸凉气，杏的后劲很甜，甜得使人陶醉。
“谁上俺杏树呢？”老远传来一个同龄姑娘的喊声，我低头一看，是表妹春叶，我正吃杏，顾不上回答。她歪着头，急匆匆赶来，到树底下往上看，看清是我，叫一声“哥”，问我：“酸不醉？”我嘴占着，说话咬不真字：“宣的很！宣的很！”我揣着杏溜下树，和春叶一起进屋。春叶对大姑说：“妈，俺哥来咧！”大姑就说：“先吃馍，后吃杏，省得牙损得咬不动馍。”大姑的锅盔烙得好，她还特意给我煮鸡蛋吃。往常、有时，鸡刚把蛋下了，春叶摸来递给我，说：“哥，你喝！”我接过鸡蛋，还是热的，我把鸡蛋顶部打个小孔，仰面吞住小孔一吸，“咕”地一声就咽了下去。春叶看着，咽一口口水，笑了，比她自己喝还高兴。就这样，我每到大姑家来一次，就有一个鸡蛋享用，或煮了吃，或打个小孔喝。
我初中毕业学稼，没有推车子，大姑说她家有，我就去取。推车子闲置多年，车轱辘上缺一小块胶皮，推起来，轮子转一圈，“咯噔”一声，推的快了，“咯噔”声连在一起，好像坦克开过来了。把我叫“大”的民权就说过：“汉大，我以为坦克过来咧，才是你！”
当时，这坦克给我解决了大问题，用了好几年后，用不成了，才换了新的。那是我把屋后槐树伐了，请承忍哥打了一辆新推车。
大姑家所在的曹家庄和孟家村离得最近，我经常去大姑家串门。半个小时能打个来回。大姑拿来给祖母的好吃喝，祖母又给了我。春叶远嫁到杜曲，再没见过面，多年后才知道，她不在了。她和我同岁，只比我小生月。表弟春年和春晓，都在韦曲创业，他们的日子看样子还不错。大姑因高血压仙逝，已经好多年了。她的墓碑在我心里屹立着。
曹家庄和村南蟒鞍岭合称东升村，东升村里有我好多同学，骆羊孝、骆平安、王善训、王念毓、邢武轩、胡明武等，他们都已作古。王念春、邢孝明、樊耀亭还常见。王念春当年学习好，我曾追赶他写过一首诗：“念春同学莫神气，我要加油赶上你，下次考试咱再比，代数要得九十七。”追赶有效而乐。邢孝明在《长安日报》发表过诗歌《猪肥一大宝》，樊耀亭仁兄著作等身，另文述说。王善训写曹家庄村史，我建议他连蟒鞍岭一起写，标题改为《太乙河畔东升村》，并推荐给《长安百村》编辑部，被第三集选登。王善训的写作水平不在我之下，当年在学校给壁报合写稿件，他半截我半截，我把我写的半截写完了，由他统一抄写，俩人座位离得较远，要送的话，麻烦好几个同学离座让路太费事。我就把稿纸叠成“火箭”，“嗖”地一声给王善训发射到书桌上。毕业后，他从教比我早几年。有一次，我从太乙宫买东西回村，路过他村边见了他。他指着我挑的担子说：“你一头挑的是‘棉花’，一头挑的是‘西瓜’。”——我当时刚在《陕西日报》发表革命故事《棉花与西瓜》，他用这种方式表示祝贺。我在曹家庄还有个姑奶家，我父亲盖棚时姑伯帮过大忙，表弟叫掌掌、稳柱，我们在一起耍过，许多年没来往了，往事不堪回首。
曹家庄大姑家隔壁是我的同事徐灵芙老师的家。我去大姑家时常去她家坐坐。她家前门在西临街，后门在东小河边。我那时候家大人多担子重，常找她帮忙。我有时走前门，前门是大路好走，有时走后门，后门路近方便。徐老师教两班数学，我教两班语文，各当一个班主任。遇见某同学发生问题，我们一起商量办法，互为副班主任似的。徐老师还兼上过音乐课，她唱歌很好听。退休后多年不见了。我的好学生王东玲，也是这个村人。她现在长安六中教高中语文。此前，她还在太乙初中、引镇初中任教过。我曾应邀去学校给学生作过写作报告。三个学校都去过，年代太多了，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话题是《从生活到艺术》，秩序非常好，同学们边听边记笔记，有个别交头接耳的，中途没有上厕所的。王东玲给我帮过许多大忙，特别是时过境迁、我把她几乎近于忽略甚至忘却的时候，她获悉我遇到困难，突然伸出援手，令我感激不尽，就是上次出书。世上竟有这样的好学生，更加深了我对东升村的敬仰之情。这里有大姑、春叶，这里有念春、孝明、善训、耀亭，这里有灵芙、东玲……从童年至今的记忆，像终南山一样苍翠葱浓，像太乙河水一样叮叮咚咚……。
2026.10.3.于樵仙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