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回力鞋
一双回力鞋
文/陈春娥
今日上网，本想寻一双单薄的皮鞋。网页缓缓滑动，一双回力球鞋忽然撞入眼帘。原不过寻常一物，于我，却牵出一段沉在岁月里，和父亲有关的往事。父亲生得高大清俊，眉目周正，用今天的话说是很帅气的模样。年轻时，他是济南一商局篮球队的队长。那时我才四五岁，模糊的记忆里，只留着一次球场的画面。他带我去练球，把小小的我安置在操场边上。我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看不懂场上的攻防奔跑，却一眼不眨望着他。那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亲眼看见父亲在球场上打球。后来十年风雨，篮球队散了，球场沉寂。时光悄无声息，我慢慢长大，父亲一点点老去。待到我出嫁生子，日日被家事牵绊，竟很少再去想，父亲心底是否还装着篮球。家里三个哥哥，都受他熏陶，业余时间与体育结缘。大哥不爱专项，却场场体育节目不落；二哥练摔跤；三哥是三级篮球裁判。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偏爱看球类赛事，儿子上大学后也打篮球，还当上了学生会体育委员，一颗爱球的心，是父亲悄悄种在我们一家人心里的。儿子上大学住校之后，我终于有了闲暇，常常回父母家。遇上转播篮球赛，我便看见父亲，盯着着屏幕，认真地讲解：“刚才那个球该传给三号，他位置最好，这一下抢断漂亮。” 他说得投入，眼里有光。我望着他，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原来他一直惦着篮球，一辈子没有打够。只是世事辗转，生活重压，终究没能让他尽兴驰骋。回家和丈夫说起，他沉吟片刻：“老爷子喜欢体育，咱们给他买双耐克鞋吧。” 那时候，这样的运动鞋在老人中间还不多见。我们专程去商场挑了一双，周日送到家里。父亲一见，欢喜得当即穿上，走到街上，和老伙计们闲谈时，总要轻轻抬抬脚，悄悄显摆一番。一次儿子放假回来看姥爷姥姥。父亲指着脚上的鞋，笑着问外孙：“这是你爸妈给我买的，好看吗？”
儿子夸赞：“姥爷穿上太酷了！”父亲缓缓说：“我们当年打球，穿的都是回力球鞋，舒服极了。”“姥爷，这鞋可比回力好得多，现在专业球员都穿这种。”父亲淡淡一笑：“是啊，在那个年月，能穿上一双回力上场打球，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好物了。”儿子忽然问：“姥爷，您还想去现场看一场篮球赛吗？”“当然想！” 父亲应声朗朗。“那我买票，带您去看山东男篮的主场！”听着爷孙二人的对话，我心中满是欣慰。私下里，我悄悄问儿子：“现在还能买到回力球鞋吗？”儿子说有的。我嘱他，再给姥爷捎一双回来。儿子不解：“已经有好鞋了，为什么还要买回力？”我只说：“不单单是穿，姥爷见到，一定会格外喜欢。” 他似懂非懂，收下了我的话。去看球赛那天，儿子把回力鞋一并带上了。后来儿子告诉我，妈妈，您说得真对。姥爷看见那双回力，比当初见到耐克鞋还要激动，连声说着太好了、太棒了，当场换上新鞋，我们去了赛场。整场比赛，姥爷在看台上呐喊欢呼，声音比他还要响亮，兴奋得像个少年。那场球赛过后，父亲一遍遍和亲友说起，回味许久。只是我们顾虑他年事已高，赛场喧嚣，怕他身体吃不消，之后便不敢再带他去现场。可家里的体育节目，他依旧场场不落。一双朴素的回力鞋，不贵重，不新潮，谈不上光鲜，更不足以用来炫耀。它装着一位老人尘封半生的少年意气，藏着一段被岁月搁置的篮球梦。鞋面上的纹路，是旧时光的印记；鞋底踏过的，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球场。世间万千名贵球鞋，都替代不了这一双回力。因为它承载的，不是鞋，是父亲心底，永远不曾熄灭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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