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歌声里的诗人
朱海燕
我的师长、好友梁上泉走了。11月3日，他的灵魂融入浩荡的长江，奔向辽阔的大海。
他走了，还会归来吗？我想会的。唐代诗人就是在他去世的地方，曾写下“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的诗句。只要巴山夜雨还在，上泉就会年年归来，在两江夹一山的重庆，写他的诗，写他的歌，写他的剧本……
多少年过去了，时光有时也会把记忆吹弯。送别上泉的时候，我居然想不起来，是我踏着长江的浪，顶着山城的雾，先找到他的；还是他披着燕山的雪，古都的秋，先寻到我的。我们两人的相识，竟然像长江与嘉陵江会合那样，没有激浪，没有声响地走到了一起；像巴山与夜雨一样，彼此各自润物细无声地潜入彼此；像嘉陵江岸边的吊脚楼一样，非常得体融为一道友谊的风景。
肯定，那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去重庆，他邀我家中闲叙。他住的地方，距重庆最繁华的地方——解放碑不远，他住在几楼我没有记住，但他室内悬挂的一幅画，我记住了。那是齐白石的一幅花鸟画。这令我感慨颇多，我说，“梁老师，您还有这个雅兴？”他笑答：“这是镇家之宝啊，写作累的时候，读读白石老人的画，就是一种休息；没有灵感的时候，看看白石老人的画，忽地就来了灵感。”
上泉这话带有一种人生的哲理。在写作间隙，身心疲惫时，将目光投向充满舒心意阔的国画水墨间，会引领诗人走进一个宁静而深远的世界。国画水墨是人类文明史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以其独特的艺术表现力，传递着一种生活的哲学，让人在静心冥想中舒阔意海，感悟生活的真谛。画中的事物，不仅是自然景观的描绘，更是心灵的寄托与感情的抒发。
肯定，那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上泉来京到他儿子那里，他打电话，约我在西四附近的一家饭馆小聚。没告之，我把单买了。他气得不行，说我瞧不起他。我说：“我到重庆，你应该不应该买单？”他说：“应该。”我说：“既然如此，你来京为何不应该由我买单呢？”
老哥不说话了，气得直哼哼。
上泉曾经是全国人大代表，哪一届我不记得。两会结束之后，他由北京去武汉。他舍不得摘去出席两会的胸牌，因为那是一种光荣。诗人也是人，也想把这种光荣与庄严传播到社会去。他带着这个红色的胸牌上了火车。在软卧包厢里，有一位军人带着同样的胸牌，他是一位解放军的军长。
同一个包厢，同是全国人大代表，当然就有了同样的话题。军长同志问上泉：“你从事什么工作？”上泉答：“我是作家。”军人再问：“你最有影响的作品是什么？”上泉答：“我没有什么有影响的作品。”军长说：“我不信。作家没有影响的作品，怎么可能成为全国人大代表呢？”
军长所谈的问题，的确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中国作家、诗人甚多，有几人能进入全国人大代表的行列？
这时，列车上突然播送起《小白杨》这首歌来。上泉对那位军长说：“这首歌就是我写的。”
是一首歌。不是一部长篇。
没想到，这位军长“啪”地一下站了起来，立正向梁上泉敬了一个军礼：“感谢诗人，你给人民子弟兵写了一支永远不朽的歌。”
上泉跟我说这支歌的创作背景：1983年，总政文化部组织军内外一批作家、诗人深入部队，希望他们为部队创作出一批经典作品来。梁上泉被分到新疆的塔城。部队听说来了一位著名的诗人，专门给上泉安排了一场阅兵仪式。红旗招展，军歌嘹亮，金戈铁马，威武雄壮。场面惊天动地。但是，梁上泉除了感动人民军队的强大之外，没激起半点创作激情。他说，灵感不是那热闹的场面就能产生的。灵感的产床在哪里，说不清楚。第二天，他要求下部队到基层去。他去了塔城的巴尔鲁克山，此山横跨裕民县与托里县，山脉呈东西走向，西部的尽头靠近哈萨克斯坦。那里有一个哨所，叫塔斯提哨所，上泉就住在那个哨所里。
第二天早晨，出过早操之后，梁上泉外出散步，见哨所不远处，有一位战士在给几棵小白杨浇水。梁上泉得知，这位战士是一位锡伯族战士，他探家归队时，母亲挖来几株白杨树苗，叮嘱儿子“树苗长大了，你也跟着慢慢长大。”梁上泉深受感触，将这位朴素的偶然的发现与戍边人的坚守凝聚于笔端，写下了《小白杨》这首歌，后来经阎维文首唱后，这支歌传唱了40余年。塔斯提哨所，也被称为“小白杨哨所”。如今，塔斯提哨所的那排白杨亭亭玉立，共同见证着一位从大巴山走出的诗人，对家国最深情的守望。
上泉厚道，第一次见面，他会坦荡地交出他的一切，你会毫不怀疑地把他当成可交心换胆的老大哥。他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对再尖锐的意见，他都能听进去，也不生气。
他是四川达县通川人，从1948年开始发表第一首诗时，他的诗作带有明显的巴山民歌的艺术风格，与当下的现代诗显然有很大的悬殊与区别。
我的朋友叶文福说，在成都的一次诗歌座谈会上，当着梁上泉的面，文福拍着上泉的肩膀，说他的诗“俗气”。为此，我问过上泉：“文福批评你的诗俗气，你生气吗？”
上泉说：“我不生气，文福是大诗人，他说我的诗俗气，我必须提醒自己尽量避免俗气。但是，诗一旦形成定式，改起来很难。如同馒头喜欢红豆腐，大葱喜欢白豆腐一样，不下决心是很难改变的。”
我以为上泉说的是真心话。诗歌艺术，实际上是心灵魔方变幻的艺术。诗歌是连体的意象，是诗意与诗意之间的联盟，是一个名词与另一个名词组成的神秘的“王国”。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所以，文福的诗性是文福的诗性，上泉的诗性，是上泉的诗性。两位大诗人的“大象鼻子”，只有安装在自己诗歌的“大象身上”，各自才是出类拔萃的诗人。
上泉不仅是著名的诗人，还是成功的书法家。2004年我去黄山，见屯溪老街的一些古玩店里，挂着上泉的书法作品，皆为上万元以上。我打电话告之，他呼啦啦寄来一摞子。之后，有向我求其作品的，一个电话打去，他会马上寄来。
我和重庆这座城市的文人有些缘分，先认识了上泉。后来，《青海日报》文艺副刊的邢秀玲老师调到重庆，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长，她与上泉建立了深厚的友情。有时，上泉来电话说，“前几日开会，遇到邢秀玲了，她向你问好。”有时，邢秀玲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上泉老师向你问好，他身体尚可。”
后来，这种电话越来越少。今年6月7日，秀玲老师在重庆去世；11月3日，上泉老师又撒手人寰。
悲乎！痛呼！2026年，这夏季，这秋冬交替之季的两组数码，深深地埋进我的肉里，心底拔节的声音，带着苦涩的血色。上泉，巴山夜雨之时，你会回来吗？我想，你肯定会回来的，播种你诗歌与歌词的麦粒……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