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泉共生：济南城市的存在论结构》系列作品之四：
人日“试泉声”：新发现济南独有的古代泉水民俗
侯林 侯环
“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饶”，济南人与泉水的关系，绝不是把泉水当成观赏物，而是深度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与社会关系，形成了独特的泉水人家的生活传统与生活方式。
济南是天下泉城，而水是茶之母，故自古以来，饮茶之风颇盛，单是试茶泉便有数处，冠以“试茶泉”之名的，便有大名鼎鼎的佛慧山之甘露泉，自宋代便称“以甘露泉试北苑茶”为“江北雅会”，还有袁洪峪茶臼河上的试茶泉。除此之外，那些水味上佳、历代文人雅士常年试茶之名泉诸如金线泉、濯缨泉、趵突泉、杜康泉、白石泉、石湾泉、湛露泉、袈裟泉、洪范池……不一而足。
试泉之试，乃品鉴、检验之意也，试的既是茶味，也是泉味。然而，至今已无人知晓的是，在古代，济南还有一种“试泉声”的民俗，即是在正月初七的人日试听、检验济南悦耳动人的泉水之声。此足见济南泉水文化之深厚积淀与“人泉共生”城市结构之悠久垂远也。
之一，出郭试泉声，士女殷其盈：
清康熙年间济南名士王苹连年人日到趵突泉“试泉声”（听泉），足见济南这一泉水民俗的盛大与悠远
笔者的这一发现，首先是在清初济南名士王苹《二十四泉草堂集》的诗作中，距今已有三百四十余年。
王苹画像
王苹（1659—1720），字秋史，自号蓼谷山人、二十四泉居士。先世为浙江仁和人，生于南京，十四岁随家迁居济南，遂占籍为历城人。王苹“性孝，好读书，负奔轶之才，嗜古好奇，视乡里间举无足当意者，人以狂士目之”（《清史列传·文苑传（一）》）。王苹25岁入县学补为诸生，44岁考中举人，直到康熙四十五年他48岁时才考中进士，按例当作县令，因母亲年老，改为成山卫教授。“成山濒海僻陋，苹载书往，集诸生晨夕讲论，人始知学。”（清乾隆《历城县志·王苹传》）王苹著有《二十四泉草堂集》、《蓼谷文集》等。
王苹此诗题为《癸亥泉上迎春柬张鹿床明府》：
欣兹人日晴，出郭试泉声。
花重青油幕，春明白雪城。
烟波清且直，士女殷其盈。
并报西池客，垂杨分外轻。
（康熙刻本《二十四泉草堂集》卷一）
书影：王苹《癸亥泉上迎春柬张鹿床明府》
癸亥，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王苹25岁，入学为秀才，得与仕宦人士过从。泉上，由诗中“出郭”“白雪城”来看，当指在郭外并紧邻白雪楼的趵突泉是也。
张鹿床明府，即张芳（1612——？），字菊人，号鹿床、澹翁。清初江南江宁府句容人，顺治九年(1652年)进士，曾任常宁知县，著作等身，有《械庵黛史》等。任内主修康熙《常宁县志》，王苹与张芳颇有诗文往来，王苹有《书张鹿床先生<济南诗略>后》《鹊山湖亭怀张明府鹿床三首》等，后者有“衰灯苦菊鹊湖西，空馆相看忆后溪”句，疑张芳曾寓居或设馆于济南鹊山湖上，与济南文人唱和。至康熙三十三年，王苹南游，曾专程到句容看望张芳，有诗记之，时芳已八十三岁。
这首五律开端“欣兹人日晴，出郭试泉声”，即将济南这一独特民俗合盘托出。诗人得意于人日这天天气晴好，欣然出城郭前往趵突泉试听泉声。人日，阴历正月七日，民间习俗有戴彩胜、文人雅集、登高赋诗等，想不到在济南，还有一个更为隆重的民俗：试泉声。
趵突泉近照 王琴摄影
“烟波清且直，士女殷其盈”，这是对于济南人“试泉声”的宏大场面的描绘：趵突泉水面雾气笼罩，水色清明，水势平直，更兼试泉声的男女众多，人群聚集，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局面。“士女殷盈”出自《诗经·郑风·溱洧》，原句为“士与女，殷其盈矣”，它描写郑国上巳节，溱河洧河岸旁青年男女游春时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情景。诗人以此相比，足见济南“试泉声”的豪华壮观场面。是啊，正月初七，济南冰消雪融，万木复苏，众泉似乎醒来，欣欣然作笙箫之声，此时爱泉如命的济南人匆匆前来试听泉声，可谓正当其时也！
结句，是“柬张鹿床明府”的话语，向其报春并期望他也来趵突泉一试泉声。西池客，当是因张芳客居于鹊湖之西而名之；垂杨，张芳爱杨成癖。王苹称其“三茅峰下结茅堂，只遣门生种白杨。”（见《鹊山湖亭怀张明府鹿床三首》其二，康熙刻本《二十四泉草堂集》卷二）
谁知到了第二年，王苹依然不能忘情于趵突泉泉声，他有《甲子人日》，全诗为：
淡沲东风又欲新，吹将彩胜拂乌巾。
河干草变调莺日，源上花酣负米人。
身近酒徒差不俗，物留书卷未全贫。
青鞋布袜风流甚，好踏泉声访隐沦。
书影：王苹《甲子人日》
东风、彩胜、莺啼、花酣，一派早春景致与人日风情，而王苹则要到趵突泉“踏泉声”（即“试泉声”），好是潇洒快活也！
之二，千章森古木，一派听流泉：
清雍正、乾隆年间，济南“人日听泉”热度不减，诗人王尔鉴的诗作可以为证
王尔鉴（1701——？）字在兹，号熊峰。河南卢氏县人。清雍正八年进士。初官山东邹、滕、益都等县知县，升济宁知州。乾隆十六年以事降补四川巴县知县。十年后，擢资州知州，补四川夔州府知府。王尔鉴好为诗，仅在山东期间留下的诗就有数千首之多，经过删存刊刻成《熊耳山人二东诗草》八卷，此外还著有《巴蜀诗草》十九卷。
王尔鉴《人日游济南张氏漪园四首》其一：
我爱漪园好，春游逸兴遍。
千章森古木，一派听流泉。
嫩藻经冬绿，新苔上石鲜。
斜桥初度处，小憩已悠然。
（乾隆三十年写刻本《二东诗草卷一·历下集》）
这次王尔鉴听泉的地点不是在趵突泉上，而是在张氏漪园。这说明人日听泉在济南的普遍性与广泛性，不独在趵突泉上，在张氏漪园这样的私家园林于人日也要邀请亲友与名流前来春游听泉的。
张氏漪园依古温泉而建。“千章森古木，一派听流泉”是对园林景致与泉声相合的生动写照，古木森森，泉声入耳，“一派”，一片也，一阵也，极言泉声之壮，何以如此，这与漪园的独特设计有关。
古温泉，当年漪园依此泉而建
之三，“人日听泉”的人泉互塑
人日听泉这一民俗，我们看到济南的人与济南泉在长期互动中磨合的默契，它充分彰显了济南人泉共生的城市存在论结构。这种互相塑造主要表现在：
其一，济南人是建构泉水意义的主体
泉的美声是属人的。再美再动听的泉声，离开人的谛听与宣扬，终究是“养在深闺无人识”的。意义不是事物固有的，而是被人建构出来的。济南泉声的价值意义，如趵突泉的豪壮昂扬，正是在济南人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试泉声”实践中，以及文人墨客的诗文咏唱（如元代赵孟頫的“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清代鹿学皋“数里撼秋树，别泉无此声”）中涌现出来的。正是在诸如“试泉声”的上手实践中，在济南人的呵护、照料之下，泉水的美质才会一览无遗地显露出来，从而真正成为它自己本真状态（即海德格尔所谓“是其所是”）。
其二，泉声诗化了济南人与济南城
泉，单说它的声音是不全面的，然而，即便单是声音，也是令人心动的。听泉，是人生的至高享受之一，西晋诗人左思便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吟唱，而当代著名山水诗人孔孚则干脆将他的诗集命名为《山水清音》《山水灵音》。
傅抱石《听泉图》
济南泉水，那是一首首耳朵无法拒绝的音乐。我们且看古代艺术家是怎么说的：元代于钦在《齐乘》中说济南泉水:“涛喷珠跃，金霏碧淳，韵琴筑而味肪醴，不殚品状。”明人晏璧在济南作《七十二诗》，说自己：“休沐之暇，与大夫君子升高眺远，凝眸而挹山色，洗耳以听泉流，绮绾绣错，黛蓄膏渟，诚中州之奇观也。”清代诗人王初桐则称琴泉：“泉声滴液，如理丝桐。”这样的一个泉环境，美化了济南城，诗化了济南人。它使得济南人的审美生存早已成为“诗意的栖居”。
之四，呼吁：恢复“人日听泉”这一济南独有的民俗
最后，笔者想到：国内城市众多，为什么只有济南有着“人日听泉”的民俗，这答案是明显的——泉多且美。仅老城区便有二百余处。而别的城市不过一两个泉，且往往在深山老林中，到哪里去“试泉声”？唯独济南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它便成为济南的民俗“特产”，因而务必要珍惜！
“试泉声”，是济南泉的盛大节日，是济南人致敬名泉的民俗典礼。当代思想家关于民俗的共识是：民俗是民族灵魂的“活态档案”，是具有哲学根基的、动态的、与人类存在根本相关的生活实践，它不是历史的“活化石”，而是理解人类经验、社会交往和意义生成的窗口，由此，笔者建议：应在济南大力恢复“人日听泉”这一宝贵的民俗活动。惟此，济南的人泉共生整体才会持续存在，泉水文化的新意义才会不断从互动中涌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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