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天明，自鸣其啼
——写雄鸡图，论艺术之魂
作者：吴军久
主播：倬 璎
画作：吴军久
监制：方 音
总编：阳光波
不问天明，自鸣其啼
——写雄鸡图，论艺术之魂
一
案头放着这幅雄鸡图。墨色还未全干。丹红的冠，昂着头，眼睛亮堂堂的。
望着它，一个老问题又绊住我：
这一声啼，究竟从哪里来？
笔墨本身不会鸣叫。技法再纯熟，说到底，不过是颜料、线条而已。人们便说，画里有灵魂。可一旦说出这两个字，千百年来无数争辩，一下子全都涌到眼前。
二
翻过不少美学的书，越读越觉得，各家的定义，就像一群人争抢同一个座位。
灵魂是在作画人的心里？还是藏在画面形式之中？抑或是在观画人的眼里？
摹仿说、游戏说、理念显现、直觉表现、情感传达、有意味的形式、情感符号、无意识理论……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纸上这只鸡，依旧不会啼鸣。
一大堆定义堆在一起，如同药房里摆满各样药剂，药是齐全的，却治不好这一声鸡啼。
三
后来，我慢慢信服孟子那句话：“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馁，就是瘪下去。人若是做了心中有愧的事，这股气先就散了。气一泄，落在纸上的字、画，自然而然就塌了，谁都补救不了。
托尔斯泰讲的艺术道理，和这个是相通的。他说艺术首要的条件是真诚：创作者先要在心里重新唤起曾经体会过的情感，再把它传递出去。感染力三条标准里，真诚排在独特、清晰的前面。
画鸡也是这个道理。画面里昂扬的神气，不是照着画谱学来的，是作画之人骨子里本就有的精神。心里没有这份东西，落笔的时候，是交不出来的。
可心中有了情志，还得落得到手上。
黑格尔的道理，往直白了说：想法、感悟，只有化进色彩、形状、文字、声响里面，才算真正显现出来；化不进形象，那终究只是脑子里一个念头。
郑板桥说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这个说法最实在。胸中之竹再好，算不上作品，手上功夫跟不上，一切都是空的。
谢赫六法，第一条便是气韵生动。剩下骨法用笔、应物象形这些，都只是路径、手段。董其昌说得很冷静，气韵不是靠死学能学会的。当然也有修习的门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气韵不可学”这句话分量很重。你没法直接去学出气韵，只能先修好自己这个人，气韵才会顺着笔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五
用功下手，就在六根对接外物的这一刻：眼睛见色，耳朵闻声。就在眼对色、耳对声这些日常尘劳里面，看清心念的起落，在见闻当中守住那一份清明。
所谓清净，不是另外去找一块干净地方，而是就在当下，分清迷与悟。看得久了，这份澄澈觉性，就藏在应对万事的一举一动里。凡与圣，本来就在一处，不必刻意舍弃眼前的烟火。非要分出高低优劣，大多都是凡心执念在纠缠。
后来读海涅，发现这个道理，在他文字里也有回响。他写得朴素，甚至近乎直白，把“更高一层”的阶梯一个个拆掉。从崇高到可笑，往往只差一步。最深的道理，就藏在最浅淡的当下。圣就在凡俗之中，雄鸡的啼鸣，就藏在这一片丹红冠羽里。一心想着去追寻更高的第四层境界，反倒走远了。
六
想到这里，不免会心一笑。
我们身边总有一架梯子，上面钉满各式各样的牌子：省级、国家级、著名、资深、顾问、副主席。牌子看着很硬，梯子本身却是晃悠悠的。可很多人郑重其事地往上攀爬，像领奖，又像受戒一般。
海涅对这样的梯子看得通透。
他最抗拒两件事：有人划定边界，规定什么能写；拿预设的“倾向”，规定人应该为什么感动。1835年德意志联邦议会下令封禁他和一众同代作家的著作，他干脆定居巴黎，不再回头去讨要本土的认可。宁可不要官方授予的名头，也不肯交出执笔思考的自由。
“焚书伊始，焚人以终”，说的就是这套先定品级、再判是非的秩序。
我不点任何人的名字。点名，无异于亲手再递出去一架梯子，供别人攀爬。只提醒自己一句：提笔画这只雄鸡的时候，把这架头衔梯子，先挂到墙外。这只鸡，不识什么一级、二级，它只认得天光。
七
画完之后呢？
执笔的人放下画笔，纸上这一方生命，便开始独立存在。它从作画者的心底生发出来，可笔墨落定的那一刻，它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品格，不再完全依附于创作者。它静静留在纸上，等待陌生的目光来读懂它。
你灌注进去的情志、思索、向往，借着这幅画，跨越岁月流转。
人的生命有限，可纸上这一声啼，活得比人长久。文字、画作落笔完成的那一刻，它就不完全属于你了。它属于所有被这一声啼唤醒的人。
八
所以，画画、写字的人，不必一上来就苦苦追问：要怎样才能让作品拥有灵魂。
先从眼耳鼻舌身意，根尘相接的当下做起：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在琐碎尘事里面，能不能守住心里那一点清明；先养一身正气，不做内心有愧的事，不然一动笔，气先馁了。
内心澄澈，笔墨自然带着光。这不是华丽的修辞，是本来的次序。人心存静气，笔墨才有含蓄；人心有风骨，画作才有力量；心中善待万物，画面上才留得出耐人回味的留白。源头清净，活水自然绵延不绝。
至于最后那一声啼，不必由你来操心。
鸡叫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天亮与否，它都要啼！
哈尔滨.老久拙笔
注：名片制作慧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