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十大怪——姑娘不对外（散文）
文/赵群道
黄土地的风，卷着粗哑的调子，顺着渭河岸刮过八百里秦川，撞在庄稼汉土坯房的塄塄上，抖落了满院秦椒的红亮，也抖落关中人刻在骨血的老话，关中十大怪，姑娘不对外。
村子巷口老槐树下，老汉取下嘴里的烟锅，摸着胡须咂着嘴，说从前关中的姑娘啊，婚事都不肯往远方走，因为她们脚边挂着渭河水的浪，根深深地扎进黄土地里。
那时关中的日月过得慢，像温着一壶酽茶，浑身上下都是欣慰的安稳。八百里秦川，幅员辽阔，地肥粮稠。夏有金色的麦浪铺成大海，秋有苞谷堆成玉山。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家家席包圈着麦子，户户粮柜装着苞谷，就连那河畔渠边，塄塄坎坎也能刨出花生红芋。
生长在这里的姑娘，从小跟娘在锅台做软面，烙锅盔，从小跟爹在地里割麦子，掰包谷。她们的性子就像路边的扦白杨一样直爽，心却像绣花手帕一样有情调。她们看惯了南边的秦岭，也看惯了村头的老槐树，更看惯了村庄上空飘着袅袅炊烟。她们听惯了村中的风声雨声鞭炮声，更听惯了秦声秦韵秦腔戏，哪里舍得远嫁他方。再说，关中的小伙哪里差，他们肩上能挑千斤担，双手挥镢舞铁锨，脚上一副铁脚板，下河修坝担稻子，上山砍柴摘山果，张嘴就唱出一句秦腔戏：“许翠莲好羞惭，悔不该门外做针线……”知根知底的乡邻结亲，没有上当受骗的担忧。晨起迎着朝阳下地生产，晚归月亮下围在一起拉家常，哪像远嫁的姑娘，想爹想娘掉眼泪，泪水湿透前衣襟。
其实，哪里是姑娘不肯对外，是关中人把日子过透了，知道安稳才是最大的幸福，从来都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烟火里。
渭河滚滚不停地流淌，秦腔顺着春风刮遍了八百里秦川。新盖的楼房取代了土坯房，可这份对亲人的不舍，对故土的牵挂，还像蒸馍锅冒出的热气，温温暖暖，裹着关中人的心。哪怕现在的姑娘走得远了，可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乡情，从来没有改变。就像不管走了多少路，跨越千山万水，回来吃一碗裤带面，喝一碗包谷糁，就知道这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根。
要说关中的姑娘不对外，先说我们豆村的姑娘不对外。巍巍秦岭，横亘东西，田峪河水，如玉似带。山之北，水之东，有村赫然，大名豆村。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户有千余，人口万五，号称天下第一村。在豆村，盘根错节都是亲戚。赵家的小伙娶王家，张家的姑娘嫁李家。姻亲像蜘蛛网密密地交织在黄土地上，大美豆村。
小满过后，岁在初夏。“豆角豆角，唰啦啦，年年有个四月八，四月八，游大腊，再看豆村的大姐家”。豆村的姐家长得俊，眉清目秀，明眸皓齿，风姿卓越，体格健壮。她们下地能劳动生产，回来能描龙绣凤剪窗花。豆村的剪纸很有名，1984年作为陕西民间艺术精品在香港展出，1986年作为西安艺术精品赴法国巴黎展览。豆村的姑娘爱绣花，她们把爱情绣在嫁妆上。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并蒂莲下的游鸳鸯。
豆村，舍不得生养长大的大豆村。
豆村有他们早晚看得见的八大城门，豆村有他们从小听爷爷奶奶讲的四大珍宝：东门外金牛池；南门外碧火珠；西门外白马池；北门外三柱香。四处泉水浇灌着大片的土地。豆村素有旱涝保收的说法。豆村历史文化深厚，有3100年历史。村中24条丁字街，每条街口均有小庙。村中心更是景象奇异，司浪庙犹如一峰突起，雄伟高大，奇花异草遍地，松柏翠竹相映，村外荷花争艳，稻谷飘香，真正可称鱼米之象。四月八会游的大蜡，高1.5米，重65公斤，周围布满花卉虫鸟，它寄托着豆村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的祈望和对英雄人物的崇敬。豆村大蜡2007年被列为陕西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过去，豆村为生产大队，下有26个生产小队。豆村第三生产队和第十八生产小队的姑娘，有的不出生产队就找到相爱的小伙，满意的婆家。豆村的姑娘，离不开大堡子豆村，舍不得一年一度的四月八，舍不得“对越楼”上的秦腔戏，更舍不得恩重如山的父亲母亲。
姑娘不对外，它藏着秦川姑娘对家乡的眷恋，对故土的深爱，也包含着父母对女儿最朴素的疼爱。不是故土困住了姑娘，是这片厚土，曾经把安稳和温情，捧给了一代又一代的关中女儿。秦岭脚下，渭水泱泱，山河依旧，日月生辉。“姑娘不对外”是八百里秦川写给女儿的旧歌谣，质朴温厚，带着泥土的芳香，在岁月里轻轻地回荡，回荡……
2026年11月8日于豆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