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云金：来时路的风景
开始语：
现在回一趟老家，很多人的第一件事是拍照：老屋、老井、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拍完发出去，配一句 "故乡越来越陌生了"。可你心里清楚，陌生的不是故乡，是你已经不属于那里了。我们这代人，一半在城市里交房租，一半在老家认不出门。
正文：
我在祖屋生活到十四岁光景，便随父母搬到他们如今居住的水泥洋房，房子地面三层，地下还有半层。
祖屋正对面有道一米多高的小矮墙，墙下是一口 1979 年村民合力开挖的水井。水井水面约莫八九平米，不算大，周边四五十户人家的吃喝洗涮，全都依靠这口井。除却寒冬酷冷、台风暴雨的日子，这口井一年四季都热闹不息。最热闹的是清晨与傍晚。早上，水井是女人们的天地，四个洗衣的大水窝，谁来得早，就能从容洗衣；晚到的人，只能拎着大木盆、小马扎，或蹲或坐或站在井边。挑水、洗菜、洗刷厨具的人也络绎不绝。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人声喧闹。到了傍晚，水井就成了白天外出做工的男人们的主场。他们光着膀子，只穿裤衩，一桶桶刚打上来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一边冲凉，一边高声闲谈白天在外的见闻。热闹程度，不输一场小型泼水节。闲来无事的大人小孩，就趴在矮墙上，听他们讲外面的世界。
南方雨水充沛，井水很浅，大人拉两三把绳索，就能提上一桶清水。小孩子打水却格外费劲：绳子贴在井壁，一手拽水桶，一手攥紧绳索，桶身不断磕碰井壁，费好大功夫，也只能打上小半桶水。夏日里，我常常跑得满头大汗，跑到井边。那只猪肝红色的吊桶，系着结实的长绳。我费力拉上来半桶，对着桶里清冽甘甜的井水大口牛饮，再用剩下的水擦一把满是热汗的脸，整个人瞬间清爽。
井水冬暖夏凉，滋养抚慰了一代又一代和我一样的村民。许多人和我一样，离开故土后再也没有回去，再也不曾喝过那里的井水。别处的水，再也没有那样清冽甘甜的滋味。
我托发小帮忙拍了老水井的照片。井边长满杂草青苔，加高的井台被井盖严严实实地盖住。我特意问她：“水井现在还有人在用吗？” 她说：“没有了。” 心口猛地一疼，像被回忆狠狠揪了一下。时代发展得太快，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疏远，许多旧物慢慢被世人淘汰、遗忘，这口比我年长四岁的老井，也是其中之一。
祖屋里住着爷爷奶奶；父母和大伯两家各五口人，大叔、小叔两家各四口。四房老少，一共二十口人挤在约两百平米的房子里，一同生活了十多年。单单写这方正老屋里面发生的家长里短、鸡飞狗跳，就足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人多是非多，此处省略数万字，留待日后慢慢细说。
而我，出生在另一座更古老的老祖屋。老祖屋顺着山势修建，和几位伯公、叔公的房屋上下排开，上下两层，两大间通房，各配一架木扶梯。爷爷奶奶家也是这般格局，上下两层共四间房。祖屋背靠一处大斜坡，坡下是贯通村头到村尾的深水渠，水渠对岸，是当年村里最高的山丘。屋前屋后，爷爷种了一棵大石榴树、一棵无花果树，还有一棵桑葚树。
石榴树比两层楼房还要高，分出三大主枝，再继续向上分叉舒展，高大繁茂，像一株巨型蘑菇。石榴果大小如鸡蛋，绿皮粉心。半熟时咬开，脆嫩微甜；熟透后果肉绵软清甜。我一次能吃一两斤，只是石榴吃多了容易便秘。盛夏时节，年幼的我总像个小尾巴，跟着大我十来岁的堂姐爬石榴树，几乎天天待在树上纳凉、吃果子。
还记得那棵无花果树，树身不算高大，却极能结果。果子成熟时，满树都是无花果，远远看去却不显多。一颗颗油亮光滑的果子，藏在浓密宽大的叶片底下，像调皮孩子玩捉迷藏。熟透的果子外皮紫红，内里黄白，一口咬开，蜜一般甘甜。吃无花果不用爬树，抬头、踮脚或是弯腰，就能摘到果子。可对我们这群像猴子一样的孩子来说，不用爬树，反倒少了大半乐趣。在当年的农村，十来岁的孩子，爬树才是头等乐事，吃果子反倒排在其次。
桑葚树分两大枝杈，三四月份开出淡绿或浅黄小花，五六月份，枝头密密麻麻挂满红、紫、黑三色果子。桑葚酸甜可口，吃完之后，牙齿、舌头、手掌、衣服全被染成紫红色，一个个活像紫色的小馋猫。桑葚很容易掉落，常常树上吃掉一半，树下烂掉一半。我常拉着大伯家的堂妹，她和我同龄，生日只差四个月。我们一同爬上树，各自坐在枝杈的凹陷处，吃得酣畅淋漓。
有一回爷爷过来巡树，听见他蹒跚走来的脚步声，我们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等到他拿起拐杖要戳树赶人时，我们吓得连滚带爬跳下树，撒腿狂奔。一边跑一边放声大笑，笑得快要岔气，就直接躺到屋后水渠边的野草地上打滚。那种偷摘果子的雀跃，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意犹未尽。
每年果子还没完全成熟，就被村里同龄的小孩子采摘一空。年过八十的爷爷，常常拄着拐杖，去祖屋巡查他这几棵宝贝果树，却防不住孩子们说来就来，转身就能飞快跑掉。爷爷过世之后，再也没人照看这几棵果树。石榴树慢慢干枯；村里人说无花果、桑葚的树根炖骨头汤可以祛湿气，两棵树的根被挖得一干二净，树木也相继枯败。
母亲每次做好吃食，总会让我端去老祖屋给爷爷奶奶品尝，煎带鱼、一小锅炖鸭汤，总要我送去。
去往老祖屋，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道路两旁，曾是爷爷堂兄弟们居住的房间，房门朝着石板路敞开。到了父辈这一代，各家都在村里别处新建房屋，大部分屋子长久无人居住。天黑之后往老祖屋走，仿佛踏入一座被人遗忘的荒凉古村。爷爷奶奶的两间房在最靠里的位置，我本就胆子小，每次独自前去都心有余悸，后背发凉，满心不安。老祖屋厚重又荒凉，像一个孤独的巨人，仿佛随时会将人吞没。长大之后我才明白，那是孩童面对无声岁月生出的敬畏，是后辈对长眠于老屋祖先的敬畏。这份敬畏，让我自记事起，从不做损人利己的事，始终向善，善待身边每一个人。
老祖屋最初由爷爷奶奶居住。年事渐高后，他们搬去新祖屋，和一大家儿孙同住，老祖屋后来就成了一头大黄牛的住处。
为方便农时耕种，父亲和大叔合伙养了一头大黄牛，两家轮流负责喂食。我是家里长女，放牛自然成了我的任务。除了恶劣天气，黄牛只能待在老祖屋的房间吃干草、饮井水，其余时候，我都要到老祖屋把牛牵出来，放到山野田间吃草饮水。
日出放牛，日落牵回。直到我二十岁，晨昏之间，都是我独自牵着大黄牛往返。黄牛体型大，性子倔，闹脾气的时候就原地耍赖，一动不动，瘦弱的我怎么拉都拉不动，急了它还会拿牛角抵我。我其实很怕它，那一对巨大犄角，一不小心就能把我顶伤。可奇怪的是，父母似乎从不担心我的安全，好像我和黄牛本就一体，放牛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直到二十岁那年，母亲对我说：“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以后牛不用你放了，总放牛，怕不好说亲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踏入老祖屋半步。那里没有爷爷奶奶，没有果树，也没有那头老黄牛。我的童年就此落幕，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像寻常女孩一样留起长发。
爷爷最疼爱的人，除了模样漂亮的堂姐，大概就是我。他不叫我的大名，开口总是：“细（二）姐……” 他这一房一共有十个孙辈，只有堂姐和我有家族排行，堂姐他唤作 “阿姐”，我排第二，其余堂弟妹，爷爷都是直呼名字。
他常常偷偷藏些吃食，看见我，就四处摸索着拿出来给我。有时是一片核桃酥、一颗酸甜橘子，一块流着糖油的糖果；或是一小包老旧的圆形饼干，又或是放了好几天的半块光饼，咬上去硬邦邦。虽然费牙，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点点零食，足够我在小伙伴面前得意许久。
爷爷识得几十种草药，常常扛着锄头上山采挖，也常会带上我，去方圆几公里的山里寻药。他当年和我说过许许多多故事，可惜大多已经记不清。但我对历史、对中药材的喜爱，那颗种子，应当就是他种下的。
记得有一次，我的脚面被四齿锄头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爷爷不慌不忙采来草药，放在嘴里嚼碎，敷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放到如今，这样的伤口要消毒、打破伤风、拍 CT，再换药止血，整套流程下来，花费要上千。
他还会用老式烟壶里的烟油帮我治手上的疣子。他先悠然抽上一袋烟，一边抽一边叮嘱我忍着疼。随后取一点烟草放在疣子上点燃，再涂上烟油。没过几天，疣子便自行脱落。这套法子，和现在西医液氮冷冻去疣的思路竟有些相像，实在令我叹服。
采回来的药材，爷爷整理、晾晒，捆成小扎，拿到三公里外的镇上集市摆摊。摊位就在镇上一家大中药铺门口。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怎么能在别家药铺门前占下固定位置，常年和奶奶结伴，在那里售卖草药。
爷爷走的时候八十四岁。那天白天，他还扛着锄头上山开荒，夜里一口痰卡住，骤然离世。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死。看着他像往常一样安详闭着眼，年幼懵懂的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晚点就会醒来。
奶奶比爷爷小十一岁，没有裹小脚，比她年长的婶婆们大多都裹过脚。她娘家在隔壁镇的大村，听说娘家人丁兴旺，很有气派。奶奶长相秀气，一双双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叔伯姑母们也都生得好看。印象里，她很少和村里妇人扎堆闲谈是非，每日跟着爷爷打理草药，养育四儿四女，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常年在集市卖药的经历，让她眼界想法和整日守在家中的农妇不一样，不爱与人说长道短。晚辈围在她身边时，她也不多说教，只是安静地听着、笑着。七十岁那年，她从楼梯摔落，髋关节脱位，在隔壁镇一家号称祖传骨科的地方医治。当年医疗条件差，治疗时两只脚踝分别吊上四块砖头，整个人只能平躺，动弹不得。这种粗暴的治疗方式让她受尽苦楚，落下终身残疾。从此她再也没法去集市卖药，九十一岁寿终正寝。
奶奶会制作一种特制中药丸。山里采来药材，洗净捣烂，拌上蜂蜜揉成大小均匀的圆丸，上锅蒸熟，曾经帮过不少人。她八十多岁时，还有人远道慕名求药。她把草药配方和制作方法教给了儿媳们。只是后来西医日渐普及，中医见效慢，慢慢被后人淡忘，被时代搁置。
我的父母，都是沿海偏远农村普通的农民。母亲十七岁时，由她舅父 —— 也就是后来我的姑父，许配给家徒四壁的父亲（姑姑是父亲的三姐）。十九岁生下我，之后又陆续添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亲读过三年书，母亲一字不识。二人同心同德，白手起家，省吃俭用，日夜勤恳劳作。建好祖屋十多年后，又另外购置土地，盖起属于他们的三层半水泥楼房。当年修建祖屋需要大量石块，二十三岁的父亲独自进山，一块块开采，运回家里打地基、砌墙。母亲四岁便寄人篱下，尝尽人间疾苦，也练就超乎常人的坚韧与乐观。她从没上过一天学，在外能到市场卖海鲜，在家相夫教子，与父亲同心协力，任劳任怨做父亲的贤内助。在我最难熬的日子里，她对我说：“人不管遇上什么事，记得嘴角上扬，常带三分笑。笑笑三分财，人笑着，精神面貌就不一样，精气神足，很多难处都能扛过去。” 我一直照着她说的做，也把这份乐观豁达传给我的三个孩子，告诉他们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愿他们往后人生，无论遭遇何等困境，都能从容镇定，笑着闯过生活的每一道考验。
祖屋、老屋，承载着我的童年时光。
爷爷、奶奶、父母，铺就了我的来时路。
知来处，方能寻归处。
来时路上的风景，如今回想，如一帧帧鲜亮油画，融进骨血，刻进生命，造就如今这个赤诚、热爱世间万物的我。
念则永存，忘则永逝……
另记：老祖屋历经大半个世纪无人看管，早已坍塌成一片废墟，修缮工程量巨大。曾经烟火融融的家宅，只剩残垣，令人唏嘘无奈。水井旁的祖屋，长年风吹日晒，破败不堪。2024 年，父亲牵头，和兄弟们一同修缮完工，房子预估还能稳固五十年，看到修好的老屋，心中倍感欣慰。
结束语：
知来处，才找得到归处。归处不是一套房子，也不是一个地址，是有人教过你怎么活 —— 难的时候先笑一笑，日子再苦也一天天过下去。这些东西不写在房产证上，它长在你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屋会塌，井会填，树会被挖走，可只要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养大，你就不会真的无家可归。
作者简介：
俞云金，80 后，三宝妈，自称村姑。
她是一位认真对待生活、心底满怀热爱，纵使历经生活磨难，也始终不肯向苦难低头的平凡普通人。没有耀眼的光环，扎根烟火日常，一边扛起养育三个孩子的重担，一边守住内心的光亮，在一地琐碎里坚持好好生活，用坚韧对抗命运里的艰难。
Bgm：
1.李好 - 追光者（唯美钢琴版）（翻自 K-free）；2.陈悦 - G弦上的咏叹调(巴赫)；3.王次恒 - 霓裳曲 箫；4.陈悦 - 胡笳十八拍；5.杉卉先生 - あなたの笑顔；6.A Cerulean State - And it all came to a halt；7.昼夜 - 你之外 纯钢琴演奏（翻自 小嘉玲）；8.Bruno Wen-li - ヨスガノソラ メインテーマ -祈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