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王福才教授《七绝·读中国古代四大瓷窑》
撰文/韩文兰
先读这首诗:
玫瑰赤变钧窑紫,粉撒龙泉梅子妆。
蜡泪痕含黄绿釉,萧山秫酒褐斑香。
我与王福才教授是在十年前的一次笔会上认识的,教授先生温文尔雅,记忆颇深。我是研究文史的,与教授谈起文史教授完全不像是一位画家,而是一位侃侃而谈的文史学者,难怪教授的诗能如此罗列万象,典故频出。今天读这首诗颇感意外,记得之前教授只写点古风题画诗,没想到现已成为写了上千首古典诗词的诗人,其作不仅充满李太白诗仙的浪漫色彩,也多含杜子美诗圣的家国情怀。就其诗我写几点拙见与朋友们分享。
教授这首《七绝·读中国古代四大瓷窑》即兴诗,以二十八字的精炼篇幅,串联起中国古瓷史上四座名窑的典型特征,将视觉、触觉乃至味觉通感熔铸一炉,堪称以诗论瓷的不二之作。以下从几个层面赏析一下:
一、结构章法:四句四窑,移步换景
全诗采用“一句一窑”的并列结构,分别对应钧窑、龙泉窑、定窑、萧山窑,如同一位鉴赏家在手捧瓷器逐一摩挲品读。这种写法在绝句中颇为大胆——四句各自独立,却又以“读瓷”这一动作统摄全篇,形成“散点透视”式的文学章法,恰如教授在中国画长卷构图的发散思维、移步换景、多点透视中的气脉相依、神韵通达。

(钧窑·瓷皿)
二、色釉之辨:一字一彩,精准传神
首句“玫瑰赤变钧窑紫”,写钧窑彩变之妙。“玫瑰赤”与“紫”并置,既点出钧瓷以玫瑰紫、海棠红为最的典型釉色,又暗含“变”字——钧瓷窑变是不可预测的,王维“夕阳彩翠忽成岚”的灵妙之美尽在这首诗里的艺术裂变之中。一个“变”字,是全诗的诗眼之一,写出了钧瓷“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神奇之魂。

(钧窑·瓷皿)
次句“粉撒龙泉梅子妆”,写龙泉青瓷。“粉撒”二字极妙,既状粉青釉的柔和质感,又暗合“撒”这一动作带来的灵动感;“梅子妆”以拟人手法写梅子青釉色,青翠如青梅初熟,清新可人。粉青与梅子青,一淡一浓,皆为南宋龙泉之冠,教授以“妆”字收尾,赋予瓷器以生命气息。

(龙泉窑·瓷皿)
三、痕与斑:细节处的历史包浆
第三句“蜡泪痕含黄绿釉”,写定窑白瓷。定瓷以白釉晶莹著称,积釉处如泪痕,且隐现黄绿色。教授用“蜡泪痕”这一极具画面感的意象,将瓷器烧制过程中釉料流淌的自然痕迹诗化为“泪”,暗含岁月沉淀的温情。“含”字下得极稳,黄绿釉色藏于泪痕之中,若隐若现,恰如定瓷温润内敛的气质。

(定窑·瓷皿)
第四句“萧山秫酒褐斑香”,写萧山窑褐斑瓷。此句最见通感之妙——褐斑是视觉,秫酒是味觉与嗅觉,教授以“香”字将三者打通。教授也是爱酒之人,本能地联想到萧山秫酒(高粱酒)以褐斑瓷为容器的醇香,仿佛那褐斑是酒液浸润留下的痕迹。这一联想既贴合褐斑的深褐色调,又赋予瓷器以人间烟火气,使得千年古瓷顿时有了温度与味道。

(萧山窑·瓷皿)
四、以诗证瓷:学养与诗心的融合
作为中国画教授、狂草书家的诗人,此作正见其书画修养与鉴瓷眼力的双重功力。四句诗分别抓住四窑最具辨识度的特征——钧窑之“变”、龙泉之“妆”、定窑之“痕”、萧山之“斑”,无一字虚设,无一典无据,却又不堕入考据的枯燥。诗注中引古人“夕阳紫翠忽成岚”句,可见其腹笥之厚;而“梅子妆”“蜡泪痕”“秫酒香”等意象的选择,又见诗人以文学想象激活陶瓷史知识的匠心。

(定窑·瓷皿)
五、与教授商榷
若苛求之,第三句“黄绿釉”与第四句“褐斑香”在语法结构上略有参差——“含黄绿釉”为动宾结构,“褐斑香”则近似名词组合,读来稍欠工稳。然绝句贵在气韵流动,此等处不以辞害意,反显即兴挥洒之趣。另“萧山秫酒”一典,若非注释说明,普通读者恐难遽解,略显僻涩,但作为文人酬唱之作,亦在情理之中。
总之,此诗以七绝之体,行瓷录之实,四句如四幅瓷片标本,拼合出一部微缩的中国古瓷史。诗人以画家之眼睛观釉色,以书家之笔力铸字句,以鉴赏家之学识择意象,最终以诗人的心灵打通感官壁垒,让读者在二十八字的方寸之间,看见钧窑的紫霞、龙泉的青翠、定窑的泪痕、萧山的酒斑——古瓷千年,尽揽一诗之中也。
(与教授共勉,韩文兰拙笔于古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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