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追光》第八章（2017一2025）第二十一节
《今生一梦回泰州》
作者丨潘龙华
2024年10月25日清晨，我站在泰州春兰国宾馆一楼的窗前，思绪万千。
我和老伴下榻的是这家宾馆的一号楼，环境格外清幽。一幢幢别墅掩映在绿树繁花之中。从大门走到一号楼，竟有五六百米之远，沿途只见竹林高树，不见楼宇，也罕见行人。
接待人员告诉我们，中央有二位重要首长都曾来过这里，就住在这幢楼的二楼。我和老伴相视一笑，心中有种温暖与荣幸。
已经过去的三天，泰州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座古城，对一位阔别半个多世纪、专程回来寻找出生地的老人，是如此厚道、宽容、热情！
那天，乘坐C3052次高铁抵达泰州。刚走出七号车厢、踏上故土的瞬间，一位身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便主动迎了上来，微笑着请我坐上轮椅，一路推着我出站。出站口有一段下坡，他吃力地用双手抵住轮椅，一步步稳稳后退。我几次想下车，都被他温和地拦住了。这位师傅姓殷，五十七岁，胸前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共产党员徽章。
还有前一晚的凤城河夜游，感谢国宾馆的朱先生帮我购票。他告诉我，散客最早一班船是晚上七点，我和老伴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我们站在空荡荡、冷风不断袭来的码头时，有一位中年女士走过来，一边望着我们，一边对着一艘已经解缆的游船，挥手高声喊道：“先别开！照顾一下这两位老人，让他们上船，安排到副驾驶室！”
我这才看到，十几步外，一艘灯火通明的船上，满载着几十位游客，都戴着统一的黄色旅游帽。很快有人快步下船，朝我奔来。一边小心搀扶着我，一边连声叮嘱：“当心，当心。”刚进船舱，便扶我落座，他却上岸了。
我和老伴的双人座位格外宽敞，正对船头，视野开阔。身后隐约传来游客的声音：“前面这俩人的位置真好啊！”
此刻，望着窗外大片绿草如茵的草坪，我又想起700多年前,意大利探险家马可·波罗来过海陵,在泰州凤城河边住过一阵子,他最后发出的感叹是:“这城不很大,但各种尘世的幸福极多。”
在泰州的每天，幸福接踵而来。首日，小雨初歇，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走进泰州古色古香的老街。平平仄仄的青石板路，两边的商铺如云，有存在了百多年的老字号，也有怀旧色彩四溢的新店铺。而一块店招上闪闪的霓虹文字，却有着牵裙扯裾之力，让我驻足：
“三生三世，今生一梦回泰州”。瞬间，让人眼角有点湿了。
后去“淮左第一园”美誉的《乔园》。
进园，山石环抱，花木扶苏，移步皆景。镇园之宝为“美女照镜石”。这镶嵌于墙壁之中的太湖石，象漏窗一般，似透非透，尽显太湖石的“皱、透、漏、瘦、丑”。太湖奇石，浑然天成。园林建筑泰斗陈从周为其取名"美女照镜石"，更赞其为乔园一绝。
在这里，我深切感受到江南园林的婉约，与江北的大气相融合的独特风貌，一份文化与历史的厚重。真不虚此行矣！
参观梅兰芳纪念馆，在梅先生贵妃醉酒的娉娉袅袅的旋律中，我坐在陈从周教授精心制作的梅亭内。
余之心湖竟撩起层层涟漪，缓缓推开了回忆之门：那是同济大学建校八十周年之际，我有幸收到了陈从周教授寄来的亲笔签名本《廉青集》，还有书法墨宝。书中有《梅亭话旧》一文。他写道：“……今天，算是圆满了我与梅先生的生前生后之缘了。可惜我因病没有去泰州参加梅亭的落成仪式，在这点缘的结束时刻，竟留下了圆满之中的一丝缺陷，这是我深深引以为憾的”。
走出梅兰芳纪念馆，我带走了对两位先生更多的缠绵，更多的思念，更多的敬重……
在泰州地标建筑望海楼前，我还有缘参与了由北京市文物局等三部门与泰州市委宣传部等单位举办的：《纪念梅兰芳诞辰130周年“兼收并蓄历久弥新”——文化名人与中华文明泰州巡展》开幕式。
尤其与北京梅兰芳纪念馆气质高雅的曹女士相谈甚欢，对她相邀泰州美术馆的看展，十分感谢。
可我心中还是留有一点忐忑：明天就要返沪了，这次来泰州，我可是专程寻访自己的出生地呢。
母亲生前曾告诉我：你出生在泰州北门码头。当时，你哭声响亮，产婆随手把你安放在米箩里，又盖了一个筛子，所以给你取个乳名：箩筛子。家里还向邻居们“送了一两筐红蛋呢”。母亲还说，你虚岁三岁时，双腿还未出事，去照像馆拍过一张照片，穿小西装，站得笔直，十分神气。
可惜岁月久远，我总把记忆里的“北门”，时不时错记成“南门”。最遗憾的未问及双亲干什么营生。
人生如逝水，半个多世纪之后，在老伴的悉心陪伴下，我终于第一次踏上泰州古城的土地，真可谓“今生一梦回泰州”！
坐上出租车，我便急切地向司机询问南门码头。这位年轻司机十分客气，却也有些为难：“泰州南边河道不少，码头也多，您要找的是哪一处？”
下车后，我又问路边一位保安大叔。他笑着说：“我才五十多岁，早年的事不太清楚，只知道南门一带有好几条街，您记得是哪条街吗？”
我不免有些沮丧。直到在老街“缘来饭店”，吃过老板娘推荐的“溱湖八鲜”，她的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大哥，沿着老街往前走，再右拐，就是我们泰州最美的凤城河。河边全是老码头，还有一座高桥。凤城河这一带，不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就是您的出生地呀！”我和老伴都被逗乐了。
想到这里，我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这时，老伴在一旁问我：“最后半天了，还想去什么地方？”我看着泰州导游图，北边还有一处4A级的稻河文化旅游区没有去过。胡同志的故居也在那里。于是我对老伴说：“就去稻河吧。”
出租车七拐八弯，停在东进西路路边，旁边就是稻河游览区。走进景区，便是稻河头广场。站在广场上，一湾稻河自远方缓缓而来，绿水盈盈。岸下方的河滩上，还有几尊人物雕塑：一人背着米袋走向河边，一人手持扁担静静伫立。老伴从游客中心取来导览图，我们便沿着左岸的稻河路慢慢前行。行人稀少，只有一位清洁工在河边捡拾垃圾。
稻河路的左侧，便是景区精华所在——著名的五条巷，五个由南至北的巷口都朝向稻河。这里河水清澈，沿岸房屋黛瓦青砖，一间间临河的门面房，门楣上雕饰精致。往巷内望去，幽深绵长，屋舍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前行百十米，河畔有一座小亭，我便走进去坐下。时而望着静静流淌的绿水，看小鸟掠过水面；时而转身望向街边古朴雅致的民居，想象当年舟楫往来、人头攒动——这里曾是里下河几个县的粮食中转站，日进万担，繁华一时。
再沿河走几步，便是一座小桥，名叫运仓桥。顾名思义，当年的粮食便是经过这座桥，运往粮仓的。小桥流水，黛瓦人家，一瞬间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莫名地喜爱这里，甚至酝酿着写一首诗。可想到此次泰州行的目的并未完成，心中有点惆怅，便不愿再往前了。
我对老伴说：“我不想走了，你沿着这条路往前，帮我拍些照片回来就好。”老伴有些纳闷，以往外出游玩，多是她留守，我去参观，今日竟反过来了。
转身，我又坐回亭中。眼前的五巷，值得探访的古迹极多：四巷陈氏宅，是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典型的泰式民居；我一直心念的多儿巷1号胡同志老宅，静立着岁月沉淀的故事；还有吴同甲故居纪念馆、泰州雕花楼、孙龙父纪念馆；创办于清宣统元年的五巷小学，是泰州近代教育的缩影；五巷西侧的萧家巷（新华巷），曾居住过《康熙字典》纂修官俞梅等历史文化名人，俞氏故居至今尚存。深深浅浅的小巷里，明清古井错落，青砖黛瓦依旧，处处留存着传统风貌。
纵有这般文脉古迹环伺左右，我却莫名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不想挪动。并非疲惫——前些年，我拖着残肢远赴北京，从天安门广场步行穿过公园、走进故宫，从前门走到后门，一路也从未叫苦。可在这里，一个走南闯北、素来喜爱踏访古迹的我，面对几步就是一处胜景的地方，竟全然无心“打卡”。
只怔怔凝望着稻河水面，微风掠过，涟漪微微泛起，如一个个温柔笑靥，轻轻舒展又缓缓消散；飞鸟吱吱喳喳掠水而过，身影倒映清波，随波轻摇，灵动如画。不远处小桥静卧，偶有曼妙身影款款而过，步履轻盈；岸边几幢精致的泰式民居，门边装点雅致，透着淡淡的人间暖意。一时间心无旁骛，尘念皆息，正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心境分外平和而温暖，整个人都沉醉在这水巷清风里，不愿离去。
一年之后，我回老家九龙口沙庄，心中的谜底终于解开。难以置信的是，我当日静坐的泰州稻河之畔、运仓桥边，正是我苦苦寻觅的出生地！这莫非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堂弟告诉我：“当年你父母在泰州北门经商米行。有一次，我父亲把押运的一船米私自卖掉，拿钱回了老家。你父亲得知后并未追究，只说：“亲兄弟，算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出生在泰州老北门，父母开米行兼转卖故乡来的鱼蟹，难怪我出生时，身边有着米箩呢。只是当年记错了一个字。更遗憾的是未向母亲问清当时做什么生意。
泰州的北门米市，不只是一处交易场所，更是影响一方的经济中心。
明清时期，稻河两岸粮行、油坊、盐行便已鳞次栉比；到民国后期，这里的粮行数量占到泰州城商号的四分之一。据《泰州商业志》记载，当时粮食日到货量最高超过一万担，泰州粮价甚至主导着江南江北的粮食行情，各地粮价均随泰州价格涨跌。
古籍中亦有记载，此地为“鱼盐蟹稻往来舟楫骈集之所”。
而当年米行最密集的区域，正是我去稻河下车之处——从坝口向北，至通仓桥一带。
距离稻河二三百米的多儿巷1号，便是胡同志的老屋。巷子口第一幢房舍便是“胡宅”，为两进院落的明清格局建筑。胡同志祖籍安徽绩溪，1942年12月出生于江苏泰州，在此生活了十余年，读完小学、初中和高中，度过了人生中珍贵的少年时光。
1959年9月，他考入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离开泰州；2012年12月，回到阔别33年的家乡泰州考察，故土情深。
而我1948年出生之时，胡同志正在离稻河直线一百多米的五巷小学读二年级。他的住宅离学校也很近，三年级转至故居南面的大浦小学。他的父亲胡静之先生的茶叶店，就开在距离稻河步行几分钟、泰州最热闹的彩衣街上。
一段岁月，一城烟火，竟与我的身世紧紧相连。半生寻根，原来早已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