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馓饭忆乡愁
作者：吴引芹
今日立冬，季节总是有序更替。山河自此收尽秋华，归于沉静。
天下着毛毛细雨，我漫步在堤岸上。放眼望去，细雨朦胧中，远山如轻纱笼罩的幻境，若隐若现。秋末冬初，风好似天然的染料，将堤岸的黄叶一层层晕染，终成温润的黄铜色。倒垂的柳枝缓缓泛黄，低声诉说岁月沉香；唯有松柏依旧苍翠，傲然展露出独有的风骨。
不多时便走到菜市场。这条横贯南北的街市，今年雨水充沛，货源格外丰盈。白萝卜、红辣椒、番茄、紫茄子、绿黄瓜整齐排布，有的还裹着泥土清香，有的凝着晶莹露珠，静静陈列在柜台，供市民随心挑选。随着生活水平提升，人们更懂得体谅商贩劳作的辛苦，交易之间满是热忱与祥和，少了往日反复讨价还价的喧嚣。盛世安宁，国泰民安。我挑选了几斤新苞谷面，又备齐蔬菜，匆匆归家。
立冬，是冬天的第一天，寒气袭人。今日，便为家人做一锅馓饭。
馓饭，是天水人天冷时节最暖心的吃食。如今生活富足，大鱼大肉常上餐桌，这一碗馓饭反倒格外动人，暖胃舒心，富含膳食纤维。
锅中添水，待水沸腾，便将金黄的玉米面细细撒入，不停搅拌。面糊浓稠后盖好锅盖，文火慢焖。奶奶曾说，做好馓饭，离不开三道搅动：第一搅，让撒入的面粉受热均匀；第二搅，焖煮时散出多余水汽；第三搅，顺着顺时针翻拌，让馓饭柔韧筋道。三番搅动，一锅金黄温润、香气朴厚的馓饭便成型了。
再备几样小菜佐餐。浆水酸菜是馓饭的灵魂，万万不可缺少。蒜片、红辣椒丝炝锅，下盐，倒入酸菜略煮，清酸的香气便漫了开来。
洋芋丝要切得如火柴棒粗细，粗细均匀，方能保证脆感。切好先用清水淘洗，浸入凉水中浸泡，捞出沥干待用。热锅倒油，下入泡好的干辣椒、蒜片、姜丝煸出香味，倒入洋芋丝快速翻炒。临起锅，沿锅边淋少许醋，只听“刺啦”一声，醋香与土豆的清鲜交融，浓香升腾。再加花椒面、少许盐与味精，快手翻拌即可装盘。炒洋芋丝不放酱油，只为留住清爽色泽，守住醋炝出来的脆嫩口感。
再调一盘红萝卜丝，搭配葱丝、花椒面，热油激香，加盐、生抽拌匀，撒上少许香菜。还有夏日腌下的萝卜干与酱笋，洗净切丝，铺上葱丝，热油一激，鲜香味足。最后端上一碟香辣腐乳。五道配菜一一备好，盛菜盛饭，选用素净细瓷碗盘，这是对汲取日月精华的食物，一份敬重。《朱子家训》有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一餐鲜香四溢的馓饭，在家人们的赞叹声里落幕。
今日这碗馓饭，早已不是旧日滋味。我的童年在乡村度过，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物资匮乏，一碗馓饭，便是一家人一年里最主要的食粮。
我的家乡，就在天水南站原赵崖村。村落坐南朝北，地势优势甚好，公路两侧大片粮田一直延伸至渭水河畔。当年那座小型机场，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草坪机场。每到秋天，成片苞谷得益于充足光照与水浇地，不施化肥农药，依然穗大粒饱。丰收时节，村民满怀欣喜，收割这份大地馈赠的厚礼。
当年毛主席号召，要让人人有饭吃，老人家高瞻远瞩，不让一个人挨饿。村里分粮按人口分配。父母养育我们六个孩子，父亲在外地工作，奶奶尚在，家中按八口人分粮。可家中主要劳力，只有母亲一人，我们尚且都在读书。淳朴厚道的乡邻，从不因我们人多劳少、分得粮食多而心生怨言。每每回想，心中依旧滚烫，感念这份质朴乡情。
记得一年，机场北侧、渭河边，是我们生产队的两块良田，种满苞谷。庄稼临近成熟，连绵秋雨压弯了苞谷穗。天刚放晴，队长一声令下，大家紧急抢收。苞谷刚掰落地里，大雨又至，只能就地分粮。雨落不停，乡亲们各自背粮归家，那时没有人力车，全靠背篓。我们家的粮食，只能依靠母亲一人背负。我放学便赶回去帮忙，泥泞路上脚步打滑，可粮食必须尽数归仓。聪慧的奶奶想到办法，让我带上一升白面，去找住在我们自留地窖边的河南老乡。
灾年粮食欠收，这位高大的河南汉子一路乞讨落户本村，靠给砖瓦窑打坯谋生。我说明来意，他欣然应允，背着大背篓，帮母亲将两大堆苞谷运回家里。艰难岁月结下的这份乡情，我至今难忘。每遇青黄不接、口粮紧张时，奶奶总会让我送些面过去；我们家有重活，一声招呼，他便赶来相助。后来灾情缓和，这位河南老乡带着妻儿重返故土。
那些年冬天，响应“农业学大寨”的号召，清晨一碗馓饭，暖身暖心，积蓄一身气力。靠着铁锨、人力独轮车，大伙把荒坡改造为平整良田。母亲长年超负荷劳作，落下一身病痛。
后来父亲调回本地工作，落户拖拉机厂，才稍稍减轻母亲的重担。那时物资紧缺，照明电还未通到家家户户，煤油、火柴都要凭购货证购买。细心的父亲把清洗零件用过的汽油过滤沉淀，装桶带回供家中点灯，也分给邻里应急。谁家遇难处来借钱，父母总是慷慨相助。父亲厨艺甚好，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掌勺后厨，由此结下深厚乡谊。每当家里有重活，大家也愿意帮忙。
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大地，我们村率先分田，乡亲们改种小麦。机场扩建，耕地面积也随之减少。
改革开放又为乡村带来生机。村民们看准时代机遇，兴办建材厂、跑运输、发展养殖，在公路旁自家承包地里搭建厂房出租。每次回乡，看见乡亲们热火朝天、蒸蒸日上的生活，在城市生活四十年的我，常常心生感慨。
如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完成农耕使命，被征用修建天水高铁南站。祖国没有辜负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每一寸土地、每一间厂房、每一棵树，都得到合理补偿。六十岁以上老人按月领取养老金，家家户户住进楼房，依托区位优势，富余房屋做民宿出租，满目欣欣向荣。
每逢清明回乡上坟，望见母亲那片被柏树环抱的坟茔，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这一方土地，安放着我永不消散的惦念。昔日靠着铁锨、独轮车，众人把荒山垦成良田，如今这里，已成为村民们老一代第二处崭新的家园。
一碗馓饭，勾起我半生回忆，故土早已换了模样，可那些苦难年代的善意，耕耘与守望，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乡愁！
作者简介
吴引芹，国企职工，已退休，曾在中华民间文艺、市老年大学校报，清风在兹，山柳文苑上发表过文章。现在市老年大学学习声乐写作、绘画专业，酷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