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谱》（组诗）
何敬平
一 悬
城北。河床高出城内地面十一米
铁塔第四层被水淹过
龙亭的屋脊和堤面平齐
站在大堤上，低头
看一座城的屋顶
堤上种柳。柳下走人
人头顶上另一条河
悬着。悬了几百年
黄河到这里不流了
往下挖——
三米清代
六米明代
十米金代
十二米北宋
六座城叠着
一摞没洗的碗
每只碗底压一层河泥
挖到北宋那层，工人停了手
文物所的人蹲在坑边
没说话
才让人把州桥石壁清出来
最高那道水位线比桥面还高
桥上的人得仰头
才看得见水
州桥埋了。堤上每年新刷一道红线
刷到铁塔第四层
康熙年间，河督靳辅
在堤上修减水坝
修完，跪在堤上哭
坝一开，淹下游庄稼
坝不开，淹头顶的城
他哭完
开了
庄稼淹了。城保住了
第二年庄稼又种上
河又长高一截
二 摞
修解放路那年，推土机推出一截城墙
青砖白灰缝，砖上刻着"洪武二年"
包工头说这砖结实，拉回去垒猪圈
文物所来晚了
砖已垒进三户人家的猪圈墙
后来没拆，钉了块牌：
“明城墙遗址，保护范围禁止拆改”
猪照样养
挖地基的挖出一口井，井里有宋罐
罐里有水，晃一晃响
电话打到文物所
来人说别挖了
底下还有城
新楼往旁边挪
空地也不空
底下压着明朝的街
盖房不敢打深桩，一打就打着老祖宗
先考古，考完再打
挖掘机在后面等
前面挖出一口井
井里有具骨架
抱着个瓷枕
枕上画着婴戏图
考古队收工那天，包工头蹲在井边
抽烟。烟灰掉进井里
他没看
井口盖了块预制板
板缝里长出一根草
三 让
李忠学的房台垫了三米高
新房盖在台子上
老屋顶在脚底下
三年攒钱
三年垫台
三年盖房
三年还账
我问垫到啥时候是个头
他说垫到河不涨水
我说河哪年不涨水
他笑
说那就再垫一轮
滩区迁建
政府在县城边上盖楼
搬了一半
另一半不搬
不搬的说，楼上没地方垫台子
搬了的说，楼上不用垫
他带我看他爷爷的房台
垫到四米高了
爷爷的老屋
只剩一个屋顶尖
露在土外面
台子边上还种着两行麦
麦子矮，根扎得深
扎到明朝的土里
他说：等哪天
这个屋顶尖也看不见了
我就搬
我说那还得几年
他说不好说
今年麦子不错
磨的面够吃到明年开春
开春土一化
接着垫
创作手记
在滩区，李忠学家的房台垫到四米高。他爷爷的老屋只剩一个屋顶尖露在土外面。他跟我算账，先说三年攒钱，再说三年垫台。滩区迁建搬了一半，不搬的说楼上没地方垫台子。这话不是狡辩，是实情。
“悬、摞、让”不是三个主题，是同一条河的三层剖面：河悬在城上头，城摞在城上头，人垫在屋顶上头。靳辅哭完为什么开了，我没写。绣球掉没掉，也没写。李忠学最后说今年麦子不错，我就收在那儿了。现场的事，停在没答案的地方，比替它找答案更近。
作者简介
何敬平，写诗，现居广东韶关。笔名：任可。
